似這等狹路相逢一般的死戰,全無轉圜規避之余地,等閑戰術戰略根本用不上,承天門下那一帶戰場中心就像一個巨大的血肉磨盤,雙方傷亡自然很大,但短短不足半夜的功夫死傷如此之多,依舊讓蘇伽震驚發愁。
右侯衛現在是晉王在長安唯一儀仗的力量,地位非同凡響,若能強勢攻入太極宮絞殺太子,自然稱得上“從龍第一功”,任誰也無法比擬。可蘇伽乃是百戰宿將,戰術素養極佳,明白眼下死戰只不過是晉王向太子展示的一個態度,也是向關中人、天下人表達他誓死完成先帝“遺詔”之決心,事實上根本不可能擊潰東宮六率殺入太極宮。
否則太子哪里還有膽量堂而皇之的在宮內主持先帝“大殮”,稍后更要接受百官與宗室的朝拜?
晉王的決勝之地在于潼關,屆時扼守險地背靠山東、江南門閥的支援,窺機殺入關中直抵長安,一戰而定勝負。
當下蘇伽為難之處在于右侯衛要打出氣勢,讓晉王看到大帥的忠心,同時也要保存實力,不能在此折損太多。
如果這一戰將右侯衛打殘了,晉王固然仍能退守潼關,但此后各地門閥來援,大帥拿什么保證在晉王一系當中的地位?就算將來晉王成就大業,大帥又拿什么去追求更大的利益?
說到底,軍隊才是尉遲恭底氣,若是沒有軍隊,天下的功勞也不能保障應得的利益,反之只要軍隊在手,誰敢無視?
眼瞅著天亮,戰事焦灼務必,每時每刻都有袍澤兄弟戰死承天門下,右侯衛的血脈一點一點流逝,蘇伽愈發焦躁,對身邊親兵道:“去春明門問問大帥,這仗要打到什么時候?”
“喏!”
親兵得令,趕緊倒轉馬頭,打馬向著春明門跑去。
又一批傷員撤下來,傷兵躺在板車上只遮蓋了一塊破舊的雨布,血水從車板縫隙流淌到地上,旋即被雨水稀釋沖散,傷兵捂著被斬斷的小腿在車上翻滾哀嚎,叫聲凄厲。
蘇伽“呸”的吐了一口口水,面色陰沉,喝道:“還沒死呢,嚎什么嚎?丟人現眼的東西,給老子憋回去!”
傷兵被叱責一頓,死死咬著嘴唇很快將嘴唇咬破,滿嘴鮮血臉色煞白,雨水混著汗水往下淌,看上去更加凄慘狼狽。
“娘咧!”
蘇伽低聲咒罵,方才的親兵已經飛馬返回,喘著氣道:“大帥說了,晉王殿下未曾下達撤退的命令,讓咱們死死頂住,誰敢后退半步,殺無赦!”
蘇伽腮幫子上的肉棱子鼓了鼓,死死咬著后槽牙,一聲不吭,將手里的馬鞭狠狠丟在地上。
“打吧,往死里打,將這么些弟兄都打光了,讓大帥自己去晉王面前盡忠職守!”
他自然明白尉遲恭的意思,既然已經投靠晉王那就得恪盡職守,晉王下令猛攻太極宮,即便前邊是刀山火海也得一往無前……但話只是這樣說而已,難不成前面當真是刀山火海也得不要命的往里沖?
這些袍澤們南征北戰百戰余生,今日卻在毫無意義的死在這承天門前,搞不好還有可能背負一個叛逆之名,以往所有功勛皆被剝奪,永業田被收回,妻兒老小就算逃過死劫也難免發配充軍三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