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念及長孫無忌之死,以及當下種種形勢故而放關隴一馬,自今而后,宇文士及便取代長孫無忌成為關隴事實上的領袖……
這是宇文士及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機會,但是眼下卻絲毫興不起半分喜悅、激動,心頭沉甸甸的,沖眾人還禮,而后轉身出門,帶上幾個仆從,連夜冒雨趕赴長安。
御駕入京之時,細雨未停、天色透亮,玄甲鐵騎沿著街道緩緩西行,李二陛下坐在車內,挑開車簾,看著左手邊以往長安城最為富庶繁盛的東市、平康坊一片沉寂、房舍傾頹,右手邊居住最多達官顯貴的崇仁坊、勝業坊更是坊墻倒塌、屋舍傾頹,入目之處一片殘破。
待到御駕自東宮門前駛過,廣運、重明、永春等各處城門傾頹嚴重、破爛不堪,可見當日戰斗之慘烈,可以想象完全處于劣勢的東宮六率是如何一寸一寸堅守、一步一步失陷,最終于絕境之中獲得了逆轉之勢,一舉將關隴軍隊徹底擊潰。
李二陛下雖然文治武功皆天下一等,但終究是馬上皇帝,這大唐江山有一半都是他率領麾下虎賁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武功謀略出類拔萃,豈能不知一直軍隊歷經戰火錘煉凝聚了頑強意志,又在逆轉獲勝之中收割無往不勝的士氣,會擁有何等驚駭的戰力?
以往被他不屑一顧的東宮六率,在經由李靖整編之后煥發出如此強悍的戰力,令他心中隱隱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便不應將東宮六率完全移交給太子,否則也不至于眼下要面對右屯衛、東宮六率兩支剽悍無敵的軍隊。
等到御駕抵達承天門下,李二陛下站在車轅之上接受宮內皇子、公主、妃嬪的迎接,放眼四顧,南邊的皇城幾乎沒有一幢完整的房屋,許多倒塌的屋舍已被徹底拆除,昔日皇威堂堂的皇城已是一片白地,磚瓦石木一堆一堆的放置著,正等待著徹底重建。
作為皇宮正門的承天門是他預料之中戰斗最為激烈的地方,但整座宮門徹底拆除、小山一般的磚石堆在一旁,站在御駕之上居然可以清晰的將遠處地基甚高的太極宮盡收眼底……已然使得李二陛下滿心震撼。
嘆了一口氣,雖然早已下定決心不惜一切代價,然而整個長安遭受如此重創卻是他始料未及的,蓋因東宮六率與右屯衛的戰力遠遠超出他的預估,本以為一場強弱懸殊的戰斗最終變為一場勢均力敵的鏖戰,曠日持久,損失慘重。
以及一向軟弱的太子這回居然死戰到底,甚至即便屢次興起自裁的念頭也絕不投降,才使得戰斗的規模無限擴大,直至將整個關中席卷進去……
腦海之中還是那個念頭:可惜了。
……
內侍總管王德候在宮門之前,跪迎圣駕,然后眾目睽睽之下登上御駕,入內見到李二陛下,先是痛苦一頓,然后擦了擦鼻涕,稟報道:“老奴無能,任由叛軍肆虐宮城,殿宇多有損毀,神龍殿、兩儀殿、甘露殿等殿宇正在加緊修葺,眼下宮內唯有太子殿下暫居的武德殿尚算完好,陛下您看……”
李二陛下硬生生給氣笑了。
他是大唐皇帝、帝國至尊,孰料如今東征歸來,皇宮之內居然連他安寢的地方都沒有……
一旁的強忍著后臀傷勢的王瘦石往前湊了湊,小聲諫言道:“聽聞東宮內眷如今依舊逗留右屯衛大營,并未入宮,不若陛下入駐武德殿,主持軍國大事,令太子亦去右屯衛大營暫居。”
王德抬了一下眼皮瞅了這個老宦官一眼,旋即又垂下頭去,沒有作聲。
這番話著實沒安好心,明知陛下易儲之心堅定,還要煽風點火、挑撥離間,陛下英明神武,就算急于易儲,又豈肯落人口實,給外人留下一個苛待太子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