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執壺斟茶。
李承乾拈起茶杯呷了一口,重重吐出口氣,放下茶杯唏噓道:“往昔東宮老師們教我,說是為君之道大繁至簡,宗旨便是‘平衡’二字。天在上,元陽照耀澤被萬物,地在下,風行宇內滌蕩四方,是為平衡;萬物有陰陽,天地有四氣,是為平衡。準正,則平衡而鈞權矣……看似通俗易懂,然而知易行難,如今孤坐在這個位置,方知父皇之不易,亦知古今之帝王中賢者固然天資縱橫,庸者亦未必見得便是昏聵。”
道理擺在那里,是很容易弄明白的,但想要做到卻難如登天。那些賢明英主自然是不世之人杰,萬中無一,那些昏聵者也未必就是無能之輩,因為想要做到“平衡”這一點,實在是千難萬難。
身為天子,意欲掌控朝堂,“平衡”乃是重中之重,“權衡國政使得其平”,如此方能穩如泰山。
可眼下歷經一場兵變,關隴將整個關中卷入戰火之中,非但東宮差點傾覆,連關中百姓也墜入水深火熱,可謂罪孽深重、十惡不赦,按律當夷滅三族,以儆效尤。
然而關隴覆滅,朝中卻還是要有人維系機構運轉,待到江南、山東兩地的門閥子弟入朝,就當真比關隴做得好,一心為國、忠貞不貳?
傻子才信……
所以,如何在關隴、江南、山東等各方勢力當中捋清脈絡、權衡輕重,使得朝局達到平衡,讓李承乾心力交瘁,頗感束手無策。
在房俊探尋的目光下,將方才蕭瑀的意思說了,末了忍不住又爆了句臟話:“娘咧!一個兩個,門閥都不是好東西!”
房俊笑道:“世人皆覬覦帝王掌握天下黎庶生殺予奪之大權、手執日月口含天憲,卻甚少能夠體會那至尊之位何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微臣不似那等飽讀詩書之鴻儒可以引經據典的對太子予以引導,但卻知道‘堵不如疏、因勢利導’的道理。朝野上下,所有人都有著屬于各自的利益,只要各方所需弄明白,而后分派利益,大抵也就平安無事。”
李承乾想了想,不滿道:“你這就是滑頭啊,大而泛之,聽上去有道理,實則半點建設性意見都沒有。”
房俊給他斟茶,苦笑道:“殿下自幼經歷明師教導,當作儲君予以培養,連您都弄不明白的事情,微臣又如何得知?站得位置不同,自是不能感同身受,也就說不上出謀劃策。”
他傻了才會教導太子做事……
不過如此敷衍之語,李承乾顯然不滿意,蹙眉道:“此次兵變,二郎你居功至偉,又是孤最為信任之人,將來自然委以重任……權當作你現在就坐上了那個位置,總得要為君分憂吧?說說看,行得通行不通,咱們好生商量。”
這話算是挑明了承諾:等我坐上皇帝之位,一定認命你為宰輔,身為宰輔自當胸有錦繡、綢繆天下,豈能推卸責任呢?
只不過身為太子,要注重威嚴,沒到那一步,就絕對不能說出那樣的話……
房俊只得說道:“殿下希望平衡,實則天地萬物沒有一刻是處于平衡狀態的,月有盈虧、潮漲潮落,每時每刻都在從一個趨勢向著另外一個趨勢轉變,看似平衡,實則總是在變化,只不過變化的目的是趨于平衡而已,然而永遠也不存在真正的平衡……朝局亦是如此。殿下欲以關隴對抗江南、山東,可一旦關隴穩住陣腳,又豈會甘心成為殿下的馬前卒去沖鋒陷陣、死而后己?他們只是以退為進,有朝一日當真抵擋住了江南、山東試圖掌控朝堂的企圖,關隴也會死灰復燃,東山再起。何不答允蕭瑀的諫言,讓山東、江南、關隴相互牽制,不斷斗爭,去努力趨向平衡呢?”
他有一句話想說:殿下您其實不必煩惱,因為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眼下的煩惱根本就算不上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