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2章仇深似海
長安城,延壽坊。
長孫無忌拄著拐杖,拖著一條傷腿,站在街邊看著地上的一具無頭尸身,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眼皮不停的跳動,臉頰肌肉蠕動,一雙眼紅腫布滿血絲,顯然在極力壓制著悲怮。
昨日有消息來報,說是長孫安業自洛陽回程之時,于雁翎關內被房俊截殺,長孫無忌當即便差點吐出血來,一邊命人趕緊將長孫安業尸體送歸,一邊派遣族中精銳騎兵沿著商於古道搜尋房俊之蹤跡,一經發現,殺無赦!
今日,長孫安業的尸體便被送回……
長孫嘉慶死的時候,長孫無忌憤怒大過哀痛,但是現在看著長孫安業的無頭尸身,卻是哀痛更甚于憤怒。
雖然并非一母所生,但當年父親死后他被繼母與幾位兄長排斥凌虐,不得已帶著幼妹寄住于申國公府,雖然高士廉對他們姊妹甚好,然而寄人籬下的生活總是稱不上美妙,正是長孫安業時不時的偷偷前來,塞給他一些錢,讓他手中更為寬裕之余,也不至于對長孫家生出怨憤之心。
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對這位幼弟牽腸掛肚,即便當初長孫安業犯下大錯被李二陛下流放嶺南,長孫無忌也付出不少好處拜托高州總管馮盎,對長孫安業所善照料。
此番起事,他本欲將長孫安業召回,立下一些功勞,繼而新皇登基之后敘功論賞之時能夠洗脫罪責,進入中樞。
孰料卻使得幼弟葬身“南崤道”,身首異處……
宇文節在一旁見其悲怮太甚,唯恐其一怒之下打消和談的主意,遂上前兩步,低聲勸阻道:“人死不能復生,還望趙國公節哀,多多保重身體。眼下既然已經派出精銳騎兵襲殺房俊,想必不久之后必有捷報傳來,現在局勢叵測,還需以大局為重。”
想到昨夜長孫無忌便將長孫家僅余的精銳騎兵派出奔赴商於古道,且下達了必殺令,他便一陣陣擔心。
雖然如今各為其主,且當年的友誼早已淡漠,這些年他與房俊分歧越來越大,但他是一個念舊的人,想想當初情投契合交情匪淺,不久之后房俊便要慘死于刀下,過往功勛一朝成空,實在是忍不住愴然……
長孫無忌到底非常人,強自抑制者心中悲怮,緩緩道:“暫且將尸身寄放于城外義莊,備上好棺木,待到仇人授首、尋回首級之后,再行下葬。”
他絕不能讓幼弟這般殘破之尸身下葬,更不能讓仇人逍遙在世,否則若幼弟九幽地府之中給他托夢,問他何以置手足情誼于不顧,他將無言以對……
“喏!”
自有族人帶著家仆將長孫安業的尸身收殮,以棺木盛裝,八個大漢扛著棺木向城外走去。
長孫無忌站著看了一會兒,直至隊伍遠行,目光被坊墻所阻,這才嘆息一聲,轉身顫巍巍的走回堂內。
宇文節站在其身后,陡然發現這位曾經傲視朝堂,如今一手攪動關中風云將帝國社稷操控手中的當世人杰,卻是已經這般老邁。衰老的身軀顫顫巍巍連走路都不穩,蒼白的頭發被寒風吹拂得凌亂,佝僂的腰也再不復往昔的挺拔如槍,那股子陰狠凌厲的氣勢更是猶如風中殘燭一般飄搖……
他抬頭看了看晴朗的天空,冬天即將過去,春天即將姍姍而來。
或許,時代已經變了。
……
偏廳內,長孫無忌忍受著傷腿的疼痛,艱難將坐在書案之后,拐杖放在一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熱茶,滾熱的茶水順喉入腹,渾身寒氣被祛散,整個人似乎這才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