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康？”
陳慧喉嚨發緊，她沒想到會在這里碰到他，當年他們是一起離開老家，去的港島。
林康蹭地站起來，手指在褲縫上搓了又搓，像是不知道該握手還是該躲開。“陳、陳慧？”
他嗓音沙啞，看著陳慧時目光中充滿了驚訝：
“你……你怎么在這？當年，你不是，不是……”
陳慧看著穿著齊腰橡膠褲，忽然想起十年前那艘擠滿人的漁船。浪頭打過來時，是林康死死拽住他差點滑進海里的胳膊。
當年，他是船上少有的大學生，而現在呢？
他……林康的汗衫領子已經磨出了毛邊，看這副模樣，甚至不比外籍勞工好多少。
“我現在在棉蘭老通商產業部做事。”
陳慧看著老朋友說道：
“你呢？還在這里嗎？”
林康咧咧嘴，露出被劣質煙熏黃的牙：
“哎，有時候，人生就是這樣，你自己也說不清楚，怎么活成了這副鬼樣子。”他笑了笑，說道：
“做這樣散工也不錯，一天一百多塊錢呢，而且活都干不完。”
有穿校服的學生跑過，濺起的水花打在林康膠鞋上。陳慧下意識退后半步，而林康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你……”
林康突然湊近，看著陳慧壓低聲音說道：
“這么多年，我試過很多方式，雖然有身份證，可是，你知道的，沒有底冊，什么都沒有，只能到處做零工，成天提心吊膽的，現在想想，還不如當年和你一樣，去棉蘭老，或者泗水，那樣的話，身份也就解決了……”
看著老朋友，陳慧想起三年前，棉蘭老通過移民法令，也正是從那時起開始收緊了移民政策，過去任何人都可以到棉蘭老，可是現在呢？必須要有一定的知識水平才可以。
“林康，”
她想了一下，說道：
“我記得你是學化學的吧。”
“對，可那又有什么用，咱們學的東西，都落后人家幾十年的。有畢業證又有什么樣用？”
“我是說，你的畢業證還在嗎？要是有時間的話，到大學圖書館多看一些書，如果……還是有機會去棉蘭老的，到時候，我幫你……”
陳慧的心里甚至已經想好了，她會去和移民局協調把他遣返到棉蘭老，然后，再給他發技術移民卡，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入籍棉蘭老，然后在化工企業里找一份工作，雖然收入低了一些，但總有合法身份吧。
“不用了，阿慧，我已經認命了，反正我計劃好了，再干幾年，存一些錢，這里掙錢容易，只要干活就有錢掙，而且現在工地上管理的不像過去那么嚴格，只要有身份證就行，而且我們在這里，比外籍勞工干的輕松，而且掙錢還多。棉蘭老就算了，我一直看著新聞，美國總統都訪問了，早晚有一天，那邊是要放開的，到時候，我就帶著錢回老家去，過好日子去，沒準還能娶個年青的老婆……”
說著這些時候，林康的臉上充滿了期待，更多的是某種憧憬。
而這時候，遠處傳來工頭的吆喝聲。林康轉身的時候，看著老友的背影，陳慧瞥見老朋友已經完全變了，他似乎和過去截然不同了。
曾經的他對未來的充滿憧憬，可是現在呢？
“走了。”
林康把安全帽扣回頭上，然后看著老朋友，說道：
“有機會一起飲茶。”
陳慧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向水泥車，工頭正把鐵鍬摔進他懷里。
看著曾經的朋友，她想到當年他說過的話——這里就是地獄，一個吞噬人的地獄，現在的他或許就是身處地獄之中……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