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度高溫的車間里,熱浪裹挾著機油味撲面而來,女兒后頸早已悶出細密的紅疹。
“這條件可以了,門一關外頭機器噪音基本就沒了。”
林瑞雪埋頭整理著滿桌報表,指尖在計算器上快速跳動。
金屬折疊椅突然“吱呀”響動,周齊起身去關嚴了鐵門。
“門關這么死,曾主任要是做點啥……”
話沒說完就被鋼筆摔在桌面的脆響打斷。
林瑞雪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抖:“周齊你又說這種話!”
她慌忙抱起正在玩算盤珠的女兒,三歲的諾諾懵懂地抓著母親發梢。
周齊懊惱地撓頭:“媳婦兒別生氣,你長得跟朵水仙似的,廠里那些光棍哪個不眼饞?”
見妻子耳尖泛紅,他笑著湊近:“數據整完就能回家,我買了你愛吃的糖炒栗子。”
“就你嘴甜。”林瑞雪嘴角剛揚起,鐵門“哐”地被推開。
曾主任甩著鑰匙串進來,油亮的分頭幾乎蹭到門框:“小劉你怎么回事?原料損耗和成品數差了三卷絲綢,今晚必須核對清楚!”
周齊瞇眼打量這個腆著啤酒肚的男人——諾諾昨晚說揪媽媽頭發的“壞叔叔”。
曾主任的鱷魚皮鞋徑直停在林瑞雪身后,肥厚的手掌突然撐住桌面:“這欄數字明顯不對……”
“諾諾去爸爸那。”
周齊一把撈起孩子,木椅在地面劃出刺耳聲響。曾主任像觸電般彈開,鼻尖還掛著幾根林瑞雪的發絲。
“你是哪個車間的?”
曾主任掏出手帕擦汗,瞥見周齊挽著袖口的腱子肉,嗓門陡然提高:“廠區嚴禁閑雜人員進出!咱們絲綢出口創匯的,少半匹布你賠得起?”
周齊單手抱著女兒,另一只手按在妻子顫抖的肩上:“我是劉技術員家屬,來接我愛人……”
他故意拖長尾音:“下、班、回、家。”
曾主任惦記林瑞雪這事兒,廠里早傳開了。
他聽見周齊自稱是瑞雪對象,當場就黑了臉。
周齊拳頭剛攥緊要往人臉上招呼,林瑞雪彈簧似的蹦起來擋在中間。
“廠規第八條!”瑞雪急得聲音都劈了叉。
這節骨眼上要鬧出打人事件,她熬了三年的轉正指標鐵定泡湯。
姑娘死命拽著周齊袖口,眼巴巴沖他搖頭。
轉頭又給曾主任打包票:“數據我連夜重核,明早準保放您桌上。”
見姓曾的背著手晃出門,周齊甩開瑞雪就要追,急得姑娘扯著嗓子喊:“你要敢動手,我這三年就白熬了!”
“撒尿!”
周齊摔門出去時,走廊里早圍滿了夜班女工。
七八個姑娘把曾主任堵在過道,這個說縫紉機卡線求幫忙,那個嚷著周末要聚餐。
紅裙子姑娘故意把發絲撩到耳后,工裝褲那位直接往人跟前遞水杯——誰不知道曾主任手里握著季度評優名額呢。
監控室老王叼著煙直咂嘴:“好家伙,這陣仗趕上選妃了。”
車間里嗡嗡的機器聲中,曾主任冷著臉快步往外走,工裝口袋里還別著半截沒抽完的香煙。
幾個女工倚在流水線旁咬耳朵,碎花頭巾下飄出吃吃的笑聲。
“曾大主任今兒吃火藥了?”
短發女工往傳送帶上一靠,手里布料抖得嘩嘩響。
角落里嗑瓜子的圓臉姑娘突然來勁:“我要能轉正,給他當牛做馬都行!”
話沒說完就被旁邊姐妹用線軸砸了肩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