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珠碰撞聲里突然摻進窗外拉酒貨車的轟鳴。
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呀轉著,周康盯著墻上的生產標兵獎狀出神。兒子趁機湊近耳語:
“您要肯批條子,我把咱廠窖藏的好酒換個‘絕世風華’的招牌,定價五毛照樣賺翻!”
“胡鬧!”
周康猛地推開窗戶,八月的熱浪裹著酒糟味涌進來:“公家的廠子能讓你當私產倒騰?”
話雖這么說,他瞥見財務科小張正騎著新買的鳳凰自行車下班,鍍鉻車把在夕陽下晃得人眼花。
周衛星突然反鎖辦公室門,壓低嗓子:“周齊能在沈冰酒廠貼牌,咱們就不能在自家廠里搞個新品牌?”
他從抽屜摸出瓶沈冰大曲:“您聞聞,這跟咱們窖藏三年的基酒有啥區別?”
老廠長擰開瓶蓋深吸一口,突然抄起電話:“喂,車間嗎?把庫存的敦煌飛天圖樣找出來!”
掛斷時手還在發抖,玻璃板下壓著的全家福被汗漬洇濕了邊角。
暮色漸濃,周衛星摸黑在墻上比劃:“商標燙金,瓶身浮雕,再請朱老頭題‘絕世風華’……”
月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界線:“等錢賺夠了,咱爺倆去瑞士看雪山,聽說那兒銀行保險柜比咱廠倉庫還大!”
周康突然抓起保溫杯猛灌,枸杞在茶水里浮沉。
他想起上個月去省城開會,百貨大樓里盛世天下的專柜前擠滿拿僑匯券的顧客,而自家酒還堆在供銷社角落吃灰。
煙灰缸里積了半寸煙灰,周康捏著鐵飯碗的手直打顫。
周衛星“哐當”把搪瓷缸砸在辦公桌上:“爸您聞聞這酒香!”
他掀開盛世天下的盒:“沈冰大曲五年陳賣一塊五,咱們廠里同品質的才賣一毛五!”
老廠長鼻翼翕動,琥珀色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出漣漪。
他忽然仰脖灌下一大口,喉結滾動著咽下辛辣:“可這投機倒把的罪名……”
“周齊能把涼水賣出茅臺價,咱們憑真本事掙錢怕什么?”
周衛星掏出供銷社的進貨單拍在桌上:“您看這月銷量,光城西供銷社就要了五千箱!”
窗外的知了聲突然刺耳,周康望著墻上“先進企業”的錦旗出神。
兒子趁機湊近耳語:“咱們把定價壓到一塊二,每瓶凈賺八毛。按這勢頭……”
他在賬本上劃拉出一串零:“年底就能蓋過機械廠那棟新辦公樓!”
“可這商標的設計……”
老廠長話音未落,周衛星已抖開盛世天下的海報。
一個武打明星的武僧畫像被紅筆圈了個大圈:
“咱們找朱老頭仿著畫,再燙層金邊!名字我都想好了,‘絕世風華’,比‘盛世天下’還多兩筆劃!”
酒瓶在陽光里折射出七彩光斑,周康指腹摩挲著瓶身凸起的印花。
他忽然抓起電話:“喂,宣傳科嗎?把庫存的敦煌飛天圖樣都找出來!”
掛斷時話筒還在嗡嗡作響,老式座鐘的擺錘正晃得人心慌。
煙灰缸里積滿煙頭,周康盯著草稿紙上的鬼畫符直撓頭。
周衛星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爸您這知識分子就是磨嘰,要我起名就直接叫‘醉倒牛’!”
“去去去!”
老周頭蘸著茶水在桌面寫寫畫畫:“‘絕世風華’咋樣?雖然比不過‘盛世天下’的氣派,但也差不到哪去吧?”
“妙啊!”
周衛星樂得直拍大腿:“到底是上過高中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