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王弘的信息,是嚴重滯后了。
他只是知道曹仁南北轉進,撕扯驃騎防線,他不清楚因為嵩山防線出現了大問題,逼迫曹操只能領兵南下封堵漏洞。
曹操一來,局勢逆轉。
嵩山司馬懿被逼退,廖化李典退縮,就連宛城也被曹軍圍困。
但是曹軍大軍南下,兵卒也是要吃飯的,而且急急而來,也不可能帶著大量的糧草輜重,所以……
對于曹軍來說,這句『棄卒總是難免』的話,似乎也是正確的。
陳忠帶著三百人,部曲加家丁,依托莊園簡陋的土墻和柵欄,迎戰了一波又一波襲擾的武裝力量。
起初是些被打散的曹軍潰兵和趁火打劫的流民,后來,或許是莊園的頑強抵抗引起了什么人的注意,也可能是蔡氏叛變后曹仁對荊州本地士族越發不信任,試圖剪除羽翼,派來了更精銳的曹軍小部隊。
箭矢如飛蝗般落下,簡陋的莊寨大門被撞得砰砰作響。
陳忠如同磐石般釘在最前線,環首刀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蓬血雨。
他身邊的弟兄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尸體堆積在泥濘中。
他們用命換來的,是給來襲者造成了遠超己方人數的傷亡,也奇跡般地暫時保住了幾處莊園的核心區域,確實為塢堡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暫時的……
但是之前承諾的『援兵』,遲遲不見蹤影。
在一次擊退進攻的間隙,陳忠背靠著殘破的土墻喘息,左肩插著一支斷箭,鮮血浸透了半幅衣袖。
疼痛和失血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下意識地望向遠處,似乎想要透過硝煙,看到那座高高聳立、如同巨獸般沉默的塢堡。
他似乎看見堡墻的望樓上的人影,似乎聽見了幾聲模糊的、帶著某種抑揚頓挫的談笑聲……
『忠義可嘉……』
『犧牲烈士……』
『棄卒保帥……』
『天地之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瞬間從陳忠的腳底直沖頭頂,甚至壓過了傷口的劇痛。
在痛苦和絕望之中,陳忠也說不清楚是他自己現在是直接聽見了看見了,還是之前的一次又一次的旁觀留在腦海里的印象。
他死死盯著塢堡的高樓,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些他世代效忠的主子的模樣。
弟兄們溫熱的血還在腳下的泥土里流淌,絕望的嘶吼還在耳邊回蕩,而堡內那些錦衣玉食的貴人們,卻在安全的堡壘里,將他們用生命換來的喘息之機,當作清談玄理的佐料,輕飄飄地談論著『忠義』和『犧牲』,闡述著『總是』和『必然』,仿佛在點評一出與己無關的戲劇!
什么瑯琊清流!
什么高門風雅!
在這一刻,陳忠心中那根維系了家族兩代人、名為『忠誠』的弦,『嘣』地一聲,徹底斷裂了。他眼中最后一絲屬于『部曲首領』的光芒熄滅了,只剩下冰冷的、如同荒野孤狼般的絕望與恨意。
他轉頭,目光掃過身邊僅存的十余名傷痕累累、眼神同樣充滿悲憤和絕望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