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
夜深人靜,楊修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大梁之上的塵灰,摸著身上的薄被,然后努力的將腳伸長,終究是發出了一聲舒暢的低低呻吟。
長時間都是在野外,終究是沒有躺在床榻上舒服。楊修呼出了一口氣,帶著一種松弛下來的幸福感想著,驃騎將軍這幾天往來指揮,簡直就是出神入化,巧取陽城之舉,更是達到了極致,甚至就連楊修自己,一開始也以為應該是一場苦戰,卻沒有想到如今竟然就這么簡簡單單的可以躺在了陽城之內,不用再忍受野外風吹雨打之苦。
關于這兩天的行動,值得總結的有很多,雖然楊修是腆著臉求著驃騎將軍,才勉強得到這個機會跟上來的,說起來楊家的面子簡直就是丟在地上一般,可是楊修覺得這一次,值。
對于楊修來說,兵卒和百姓的死亡與否,其實他并沒有太多的感覺,從他誕生的那一天開始,他和普通人就完全不同。換句話說,對于楊修,所謂不要輸在起跑線上的類似話語根本無效,因為楊修的最初的開端就比一般人要高出一大截。
所以在最初,聽聞了驃騎將軍斐潛,嗯,但是還不是驃騎,甚至連征西都還不是的時候,確實沒有把斐潛當成一回事,去認真對待過,然而現在啊
時過境遷,天地輪回,真是一點都沒有錯。
不過,如今山西士族承受的壓力,終究是加到了山東士族頭上了罷
楊修忍不住在夜色之中微微笑了出來,尤其是當他看到夏侯充那個熊樣子的時候,更是覺得心中壓抑許久的郁悶,終于是宣泄了一些,似乎呼吸也順暢了不少。
人啊,終究是要看見比自己悲慘的,才會覺得自己有幸福感。
雖然自己這一段時間都在幫荀攸打下手,就像是一個普通士族子弟一樣,連在驃騎將軍面前露臉的機會都沒有多少,但是這樣已經讓楊修覺得很不錯了,因為這一次,不管如何,楊氏至少走在了山東士族的前面。
三惑四知楊修輕輕的低語者,昔日可忍廿年,今日亦何嘗不可驃騎春秋鼎盛,大有可為,大有可為啊
楊修想著,感受著身軀終于能夠躺直了所帶來的舒適感,然后琢磨著,最后緩緩的閉上了眼,就算是在入夢之后,臉上依舊有些幸福的笑意。
有些人幸福,必然就有些人會不幸福。
在這個世界上,幸福和其他能量都是差不多類似,都遵守著守恒的規律。
尤其是從大人物忽然變成了一個小人物的時候,尤其是從越高的位置跌落下來,這種幸福的差距感會大到讓人難以接受,如同撕心裂肺一般,痛苦不堪。夏侯充沒有像是楊修的忍耐本領,所以他更是痛苦。
昨夜似乎還是香艷的,溫暖的,舒暢的,但是今夜卻變成了孤寂的,寒冷的,悲傷的,讓夏侯充幾乎忍不住落下淚來。
為什么這個世間就這么的不公平
早在太興二年的時候,就有傳言說驃騎將軍青面獠牙,赤瞳短須,宛如惡鬼,平日里面喜食人心肝,以薄片佐酒,頓頓不可缺
夏侯充不由得在寒冷的石板上蜷縮起來,然后手抱在了胸腹之間。驃騎將軍留著我,該不會是為了留個新鮮的心肝罷
越想,便是越怕,越怕便是越慌,夏侯充就覺得喉頭發干,渾身發抖,牙齒之間抖抖有聲,甚至覺得身邊的黑暗之中就是潛藏好幾只的餓鬼,正在對著自己的頭頂,脖子后面,后腰,小腿垂涎欲滴,甚至還能感覺到這些餓鬼的呼吸,一下,一下,冰冷刺骨
救救命救命啊夏侯充忍不住大叫起來,滿臉眼淚鼻涕的,連滾帶爬撞到了柴房門板上,別吃我,別吃我啊
第二天,睡得不錯的斐潛在起床洗漱完畢之后才從黃旭那邊知道了夏侯充的事情,一時間有些不可理解,什么意思別吃他誰要吃他哦
斐潛忽然明白了。
然后就覺得可笑,又有些可悲。
感情自己依舊在很多人心中是吃人的餓鬼,就算是夏侯充這種還算是士族子弟的,也不例外。
黃旭在一旁嘿嘿的偷笑,說道這小子吵吵著還是要見你,說什么求你別吃什么的,然后值守的兄弟就忍不住讓他清醒清醒,結果這小子還喊著揍得好,再用力些,哈啊哈哈,這家伙怕不是這里有問題黃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哼斐潛搖頭,打得皮開肉綻鼻青臉腫了,肉就不好吃了,他就不用擔心被我們吃了他另外還有一點,也可以說明他在這里受了苦,將來如果還能回去,罪責也可能就會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