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祗不由得又打了一個嗝,像是岔了氣一樣,斐潛轉頭看去,棗祗連忙望向別處,裝作什么事情都沒有的樣子。
護衛去收拾野味了,斐潛坐了下來,靠在樹上,仰頭望著天上的云霞,半響才說道“子敬,還是有些心事”
棗祗默默的將水囊放下,也和斐潛一樣靠著樹,抬頭望天,良久之后似乎才像是解釋一樣,緩緩的說道“以前在家的時候,每逢吃飯的時候,都要講究禮數,先吃喝什么,用勺子還是筷子,吃幾口都是有定數的,就算是再喜歡吃的,也不能超過三口,否則肯定會遭來一頓責罵,連飯說不定都沒得吃了”
“哦,那我還好”斐潛想了想,除了不能吃三頓以外,似乎還算是可以吧
棗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道“所以那個時候,我最喜歡的,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痛痛快快的吃一頓,就吃愛吃的,吃到飽,吃到吐”
“原來如此”斐潛轉過頭來看了看棗祗,哈哈笑道,“哎呀,當初在荊襄鹿山,最開始的時候都嚇一跳,還以為子敬咳咳咳,那什么”
棗祗也哈哈大笑起來,點頭道“嗯,在鹿山,也是我第一次放開吃吃到躺著動不了,摸著肚皮半天才能起來不過”
棗祗的笑容慢慢的收了起來,“不過到了平陽之后,真正開始安排流民,布置農桑之事的時候才知道,原來這百姓,竟然是如此這般的苦楚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我吃飯便快了,因為如果不快些如果不快些的話,就會有無數雙的目光盯著你老人的,中年的,還有那些那些小孩的他們會直勾勾的看著你,看著你的食物,直到你吃進嘴里”
棗祗的語氣平緩,但是斐潛聽著卻有些悚然。
“那時候我才知道,我小的時候厭惡的粗麥,糙粟在他們的眼里,就像是像是山珍海味一般我想將我的食物分給他們,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這樣做會壞了規矩”棗祗繼續說道,“他們是流民有的甚至是白波,是黑山必須要養成勞作才有吃食的規矩肆意給他們吃食,只會害了他們所以我只能吃快些,再快些這樣他們就看不到了”
斐潛沉默片刻,嘆息了一聲,“子敬,幸苦了”
棗祗卻搖了搖頭說道“不,幸苦的應該是主公才是如果不是主公這些年打下這一方天地,這些流民這些百姓,會更慘所以那個時候,我才真正覺得,主公在鹿山說已經有士族開始腐朽,必須動手挖掉這些膿瘡的事情,確實已經是到了不做不行的地步了”
“天下還有多少百姓,像這些并北的流民一樣,他們的生活,困苦不堪,就算是家人病重,也沒有錢財去治病紓解一日兩頓都不能保,用些粗糠野菜便是一餐,饑腸轆轆,衣衫襤褸,他們的苦痛,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還以為天下百姓都像是荊襄鹿山周邊的農夫一般,雖然辛勞,終還是可以溫飽的”棗祗搖頭說道,“有時候我不免會想這些農夫,既不低賤,也不愚鈍,他們也有喜怒哀樂,他們甚至比我更勤勞十倍百倍,日出而作,日落方歇,日日不得停歇,但是為何他們依舊如此貧困或許,當年黃巾”
棗祗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世家子弟受百姓供養,這原本也是天地之理,但是既然受了供養,就要肩負引領的責任才是而不是成日花天酒地,千金買笑,蓄養歌姬,揮霍無度”
“看看關中三輔這些士族豪右子弟,真是論農桑不懂農桑,講兵法不知兵法,每日只是懂得高談闊論,引經論典,呼朋引友踏青巡游,沒幾個愿意坐下來干些事情的和春秋之士真是差得遠了”棗祗似乎有感而發,一股腦的全數倒了出來。
“春秋之士那子敬認為,春秋之士應該是怎么樣子的”斐潛有些好奇的問道。
棗祗的聲音似乎溫和了一些,似乎帶出了一些憧憬的味道“春秋之士,應該心憂家國,統領百姓,治理天下。若是有戰事,春秋之士就應該舉干戈,拒外敵;若有災荒,便應理溝渠,鎮疫病;春秋之士應是懂得最多,看得最遠,百姓不懂的事情,春秋之士要懂,百姓看不到的,春秋之士要看到”
夕陽從棗祗的肩頭上落下山去,給棗祗披上了一層紅黃相間的光華,斐潛不由得眨了眨眼,這個,這個難倒不應該是我說的臺詞么
不過,這樣似乎也是不錯。
“主公就是這樣的春秋之士啊”棗祗看著斐潛,忽然輕輕的說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