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一次的見面,與先前的哪一次都不同。
雖然斐潛臉上還是帶著和以前差不多的那種微微的笑意,但楊修還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種潛藏在笑容表面下的微妙變化,和之前在雒陽笑容相比,似乎少了很多東西,也似乎是多了很多東西,就連眼角的神色似乎都變得更為深邃復雜,神光內斂。
在楊修的感覺里,征西將軍斐潛完全就不像是一個和他年齡相仿的年輕人,倒是更像是他叔叔伯伯那一輩的人物,在楊修和家中叔伯的無數次交往和商談之中,都能找出和斐潛有些相似的地方,那種似乎時時刻刻都平靜從容,似乎所有事情都在掌握之中。
“來人取些干凈的鞋襪來替楊侍郎更衣”斐潛招呼著,就像是一個好客的主人等到了客人一樣,“火盆挑熱些再取些茶湯來”
楊修雖然是第一次出使征西,但他并不是談判場上的生手,見到了斐潛這番樣子,雖然自己表面上依舊維持著輕松的神色,但是從斐潛態度中那些隱隱約約蘊含的東西,讓他感覺這場談判定然十分的艱難,直至此時此刻,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似乎從楊修心底慢慢的生長出來。
大雪紛飛,縱然有馬車,但是上下車行走的時候,楊修又沒有后世的什么防水膠鞋,自然鞋襪沾染了不少的雪花,若是不更換,難免沾染一地雪泥水,因此楊修也不矯情客氣什么,便告罪一聲,去更換沾染了雪水泥水的鞋襪。
雙方分賓主落座之后,楊修又端著茶碗喝了幾口熱茶湯,才算是驅趕了些腹內的寒氣,笑著說道“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途。將軍兵出定北疆,戰南北,修常思之,不勝向往也”
斐潛笑笑,不接楊修的話把子,而是直接說道“某與楊公匆匆關內一別,已有經年,不知楊公當下身體如何”斐潛傻了才會跟著楊修的步調走,這個家伙可是“黃絹、幼婦、外孫、齏臼”的家伙,跟著他去經學典故上繞圈子,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沒趣么
楊修一愣,但是斐潛這樣問,他又不能置之不理,畢竟問候家中長輩的近況,大多數出現在親戚世交之間,斐潛既非親也非故,結果這樣的也來問,難免給人有些怪異的感覺,但又說起來不是完全不符合規矩,畢竟斐潛和楊彪都算是同朝為官,而且都是身處高位,屬于兩千石以上等頂級圈子,有資格和楊彪平起平坐,問一些近況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蒙將軍掛念,家嚴身體康健,一切都好。”楊修拱拱手,說道,“家嚴亦常思將軍君子之車,棠棣之華矣”
斐潛眨了眨眼,微微笑著請楊修喝茶,當作完全聽不懂的模樣。什么“君子之車”,什么“棠棣之華”,都他娘都狗屁
斐潛目光往遠處轉了轉,似乎在看著蒼穹之上不斷落下的那些雪花,然后再將目光轉了回來,笑著說道“某觀楊侍郎來的匆忙,衣裳單薄,特令人備了些冬衣來人,承上來”
兩名侍從端著大大的紅漆盤子,上面放著幾件錦袍和皮袍,從堂外走廊走了近來,端到了楊修面前。
斐潛指了指紅漆盤子,說道“此衣,名為鴻鵠之衣也。錦袍中空,夾以百只鴻鵠,翅下雪絨而成,細膩溫潤,最能保暖。夫驥驁之氣,鴻鵠之志,有諭乎人心者,誠也。一件贈楊公,一件贈侍郎”
鴻鵠啊,多么高大上的名字,但是實際上呢,就是簡單漂白過的雞鴨絨。簡單來說就是漢代版的羽絨服。但是問題是楊修不知道啊,聽到了也是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連連說太貴重了,不敢收,不敢收
斐潛沒理會楊修的推辭話語,徑直又指著另外一個紅漆盤子,說道“此乃北地獨有,鮮卑境內雪狼之皮而制。今秋偶獵之,通體雪白,亦算得是個異數,一并贈楊公了”
“狼皮”楊修眨眨眼,遲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