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潛并不是聽不懂,而是懶得理會。楊彪說的大多數還算是并沒有什么錯的,但是卻在其中摻入了少量的屬于楊彪他自己的東西,并以此來引導劉協朝著楊彪想要的方向去思索,這不能不說是一個老道的政治家。
還有另外一個老政治家在旁邊,自然不用斐潛太用力。
種劭現在雖然身體疲憊不堪,但是依舊強打著精神,聽聞楊彪的話語之后,立刻上前一步,拱手說道
“啟稟陛下,老成久居隴中,亦深知此地興衰。漢興以來,關中徒盛,京都五陵,繁花似錦,光耀四方。然光武定都于雒,胡虜頓起,劫掠邊境,小入小利,大入大利,殺吏卒,行寇盜,民氣破傷,亡逃躲避”
“京兆三輔,皆為陛下臣民。羌又復叛,幸賴社稷之神靈,得奉先帝之明詔,和輯士卒,底厲其節,起破傷之民,御羌胡,敗其眾,定隴右,關中幸甚,天下幸甚”
“老臣曾聞,兵法有云,山林積石,平原廣野,川谷居間,萑葦竹蕭,草木蒙蘢,蕓蕓種種,此非熟兵法者不能擇也;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前擊后解,金鼓相失,此非良將所不能練也;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矛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故而擇選良將,統帥勇卒,乃國之要務也”
“如今朝中多有牝雞司晨者,不明軍務卻將兵卒,乃敗軍之根也;亦有面龐忠厚者,儻蕩言行卻心懷叵測,實害國之本也;陛下亦須事事留意,加以甄別,勿使小人得志,良臣蒙塵也”
“關中京兆,乃大漢龍興之地,陛下既然至此,乃天意之,豈有復遷河雒之理今時疫漸平,賊兵消退,正乃休養生息,造化萬民之時,豈能勞民傷財,再度遷都此等逆天之事,自是萬萬不可”
嗯嗯,不錯不錯。
斐潛在心中默默的給種劭點個贊。
其實楊彪和種劭都說得不錯,這也是在朝堂之上慣用的手法,利用大道理站穩自己的論調腳跟,然后用摻雜在其中的小私貨來打壓對手。
對于楊彪而言,自然是帶著陛下前往雒陽是最優的選擇,然而對于種劭來說,回到關中長安才是他想要的,因此這兩個人的各自目標,自然在根本上就已經是無法調和的了。
正常來說,在這個時候,雙方的大佬既然已經挑明了旗幟,正面開打了,那么其下的小弟自然要跳出來搖旗吶喊,為各自的老大助威,同時也是展示各自實力的時候,而作為皇帝,在這樣的局面下,關注的不僅僅是雙方的論點對錯,還要關注雙方的勢力是否均衡,否則就算是對的,也要衡量一下是否對的值得
不過么,現在的情況有些微妙。
若是往常,定然是痛打落水狗的人不再少數,但是現在種劭、斐潛、楊彪三方詭異的成為了影響當下局面的三個角,斐潛又一直沒有表態,這些小官吏們也摸不清楚斐潛這個葫蘆里面賣得什么藥,自然也不會貿然跳出來做個出頭鳥。
更何況現在明顯是閻王打架,小鬼么就還是不要上前找死了,等等吧,分出勝負來再說
因此其余的百官不約而同的都選擇了靜默。
但是很顯然,劉協并不懂這些。
劉協年少登基,登基之前沒有人教過他在這樣的情況下應該如何處理,登基之后也沒有。同樣的,劉協也少有遇到這樣雙方各持一詞,相互對立的局面。
不管是在董卓時期,還是在王允時期,甚至在李郭之后,劉協大多數的時候都是習慣了當一個附和的傀儡,當掌權的人物說些什么,然后他問一句“諸位愛卿以為如何”,然后低下自然是一片附和推崇的聲音,劉協便最后說一句“準奏”便算是完事了
之前種劭和楊彪爭斗,也基本上不是在朝堂大庭廣眾之下,都是各自出各自的招式,然后拿到劉協這邊說一聲,讓劉協蓋個章罷了,也沒有詢問過劉協這樣可不不可以,對不對,有沒有什么意見,而現在,忽然兩方對立,吧啦吧啦說了一堆,然后眼睜睜的看著劉協,反倒是讓劉協多少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對于劉協而言,種劭是將其從李郭手里面救護出來的人,但是楊彪又是名聞天下的冠族,就連其父親靈帝在世的時候,都極其敬重,而現在兩個人的意思似乎是截然相反
劉協看看種劭,又看了看楊彪,猶豫不決。
場面一時間沉默下來,一種詭異的氛圍在其中蔓延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