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婆婆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小孩身上,小孩已經察覺到了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明顯變得緊張了許多,一雙小手死死的抓住膝蓋,不知是該繼續坐著,還是慌忙站起身。
這小孩年少遭遇變故,自小寄人籬下,與她一起困守鬼域多年,自此再也沒有見過真正日出日落的情景。
‘他’沒有遇到過生人,無人替‘他’洗臉梳頭,無人陪‘他’說話。
如今趙福生一行人闖入鬼域,品行如何許婆婆不知道,可這一行人替小孩擦干凈了臉,為‘他’梳理亂發——他們對鬼域內的陌生小孩會有這樣的舉動,就是再壞又能壞到哪里去呢?
一想到此處,許婆婆心中的怒火倏地熄滅。
“大人教訓得是。”許婆婆一生脾氣倔強執擰,此時難得低頭認錯:
“是我想差了,一輩人有一輩人的錯事,恩怨早在當年已經了結。”
她說到這里,幽幽的嘆了口氣:
“這事兒說來話長,郭氏后人已經沒有人撐腰,可是這種普通田舍翁掛靠馭鬼者的事卻屢見不鮮。”
案子本身不難斷,誰都知道道理在杜家這一邊。
杜家也認為自己只是認郭家為主,但并非真正賣身郭氏為奴——畢竟在戶籍冊上,杜生明一家仍是良民,并沒有被打入奴籍。
大漢律法規定:入奴籍不得入朝為官,而杜生明的兩個兒子都是捐了官的。
這足以證明杜家身份。
可當時的情況下,先漢末年厲鬼橫生,鬼禍之頻繁,令人難以置信。
各地鎮魔司每年折損的馭鬼者數量翻倍,許多人一派出外地任職,不出兩年必死。
這樣的情況下,馭鬼者畏懼死亡,心生暴戾,喪失了慈悲心,與鬼無異。
于是馭鬼者不擇手段大肆斂財,一心為后人鋪路。
杜家這樁案子一涉及天子,許多人都在盯著呢。
普通商賈、百姓在馭鬼者面前如同待宰殺的羔羊,“杜家的案子并非個例,馭鬼者后人吞占普通人財產早先就有無數先例,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鎮魔司馭鬼者遺屬,甚至不乏在世馭鬼者。”
杜家只是情況特殊,也不是無后臺之輩,多了天子撐腰。
可這又如何?
官司進行到這里,早非官司本身的問題。
“判誰贏呢?如果判杜生明贏,那么贏了公理,會激怒鎮魔司。”
若是杜生明贏了,那么其他被馭鬼者侵占了財產的人該如何呢?會不會有人見杜生明翻案,便心中意動,也跟著打官司呢?
雖說這個世道人命如草芥,可一旦鬧事的數量多了,聲勢浩大,也是麻煩的。
話說到這里,武少春也明白自己先前說的話確實過于草率,沒考慮到杜家實際的問題。
朝廷事實上惹不起鎮魔司,厲帝心知肚明。
這一場官司表面打的是杜、郭兩家的恩怨,實際是皇權與鎮魔司權柄之間的一場交鋒。
厲帝輸了。
為了避免天子顏面掃地,最終鎮魔司出面調停,判了個折中的結局——確認杜氏一門為奴的身份,但并非為郭家奴,而是改判其他馭鬼者名下。
“這個馭鬼者,是臧君績。”
許婆婆神情間流露出哀凄,她說到這里本以為自己會淚流滿面——多年冤屈藏在心頭無人訴,被困在鬼域一百多年的時光不見天日,如今好不容易見著外來者,這些外來者竟然還是鎮魔司的人。
她本來以為訴完這些冤,說完這些苦,能替杜家換來些平衡,說完的那一剎那,她定會內心滿足,堆積在她心頭多時的怨氣會一泄而空,她甚至想過自己興許會泣不成聲,淚流滿面。
可是一切都沒有發生。
一百多年困守鬼域,仿佛熬干了她的眼淚。
她說完只剩惆悵,及說不盡的難受而已。
昔日的故人已經一一死去,當年的杜生明、杜美人早已經不知身在何地,天子厲鬼復蘇,形同行尸走肉,困在這中都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