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見了一片全新的天空。
真正的天空。
不是暖黃色裂縫外那層被數據流編織過的天幕,而是一望無際的、覆蓋著稀疏云層的、從地平線的深藍漸變到頭頂淺藍的真實天空。
空氣中帶著灰塵、尾氣和遠處某條河流散發出的淡淡水腥味混合后的復雜氣息。
顧陌站在一條柏油路的邊緣,腳下的瀝青表面因為午后的陽光而微微發燙。
遠處有汽車的喇叭聲,有某個工地的敲擊聲,有風吹過行道樹樹冠時發出的沙沙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無名指根部那條血線的緋色光芒正在緩慢地褪去。
但她感覺到了一件事情。
那枚衣兜里的玉佩上的逆流絲線在她踏出光柱的那一刻開始加速轉動。
加速的速度比之前在任何一層循環空間里都快,然后那絲線在轉到一個特定的角度時停滯了大約零點幾秒,像是被某種力量短暫地卡住了一瞬。
顧陌感知到那瞬間的卡頓觸發了她腦海里某片一直緊閉的區域,像一把鑰匙在鎖孔里轉動時發出的咔噠聲。
一些模糊的畫面從意識深處浮上來。
那應該是屬于原身那段被遺忘的真實世界。
顧陌不確定這個世界是否還處于那個環里,但無論如何,這應該就是原身曾經真實生活過的世界。
她還沒有來得及理清那段記憶,母親從她身后不遠處傳來了聲音:“我們出來了?”
顧陌轉過身。
母親站在離她大約五步遠的地方,頭發被不知從哪陣風微微吹亂了,手里還拎著那個裝著半卷衛生紙的布包,臉色蒼白但神情清楚。
她正在大口呼吸。
王哥跪在不遠處的柏油路面上,單手撐著地面。
他閉著眼睛,額頭上的汗珠沿著太陽穴滑進鬢角。
膝蓋旁邊的地上散落著幾頁票據,被風吹得翻卷了幾下,其中一頁停在了路肩的邊緣。
王哥睜眼看了看那些票據,把它們一一撿起來重新疊好,然后塞進了自己工裝外套的內袋里。
胖子沒有出來。
那輛舊貨車也沒有出來。
退伍軍人那組也沒有出現在這條柏油路附近的任何地方。
顧陌站在那片真實的天空底下,把右手舉到面前,看了看那條正在持續褪色的血線。
緋色的光芒已經弱到幾乎和她本身皮膚的顏色融為一體了,但它還沒有完全消失。
那條細如發絲的紋路靜靜地盤旋在無名指的根部,像一枚極淡的朱砂痣。
王哥扶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他把手里那疊票據又數了一遍,確認每一張都在,然后抬起頭看著顧陌。
“我們現在在哪兒?”
顧陌看了看四周。
這條路的兩側是一排看起來年代久遠的居民樓,外墻的涂料已經褪成了淺灰色,一些人家在陽臺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物。
遠處能看見一片低矮的廠房區,幾個煙囪里冒出淡白色的蒸汽。
更遠的地方有一片正在建設中的高層住宅樓群,塔吊的輪廓在正午的光照中顯得很新。
“我不知道。”
母親從布包里掏出那半卷衛生紙,撕了一小截擦了擦額頭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