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地皆白的暴風月,一轉變得朗朗晴空,只用了半日而已。看到這樣劇烈的變化,誰能說這不是天人感應的結果
自然趙頊就是這么想的。就是坐在四面漏風的玉輅中,大宋天子也是一幅好心情。不過隨著伴駕的隊伍逐步南行,高昂的情緒也漸漸低沉了下去。越來越冷的感覺,讓趙頊升起一股幾乎連五臟六腑都要被凍結的感覺。
天子出行祭天的玉輅,從唐高宗用到現在,幾百年的老古董,保養得雖然好,但坐上去遠不如普通的馬車舒服。趙頊舊年曾經想將這玉輅換一輛新車,可惜剛剛造好的新玉輅在第一次展示時就因意外而毀損,天意難違,換車的心思就此便淡了下來。
玉輅輕輕搖晃,趙頊想著今天之后的變局。祭天本沒有什么,由于是三年一次,也算不上大事。等回去后就是宮宴,屆時讓六哥出來奉酒,在正式場合公開露面,壓在心頭上好些年的大石也能放一放了。
韓岡低垂著眼,混跡在人群中,沿著御街一路南行。
這一回的暴雪來得太急,偏偏又趕在祭天之前,開封府組織人手用了半日的時間,也只將御街正中央給清掃出來。天子的車駕行駛在用黃土墊高的中央車道上,而行走在御街兩側的馬步軍,則很是辛苦的踏雪而行。以韓岡看到的情況,應該不止一個人在肚子里面罵娘。雖然狀況情有可原,但加上青城軍營的事,錢藻的開封知府,或許是做到頭了。
正午時分,天子已經站在了上下三層的圜丘頂端。臣子們環繞在圜丘下,更外圍,則是千軍萬馬靜聲肅立,人馬銜枚。除了樂班的曲樂聲外,就只有一面面旗幟在風中呼啦啦的響著。
冬日稀薄的陽光似乎沒有任何暖意,反而更讓人覺得寒冷。高曠的晴空下,寒風無所阻擋的席卷而來,帶走了身上的每一分暖意。可能今天是這元豐三年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估計汴河河底都要凍透了。平日里養尊處優的官員們,享受著寒流的侵襲看,全都是臉色發青發白,有許多人都變得搖搖晃晃,似乎下一刻就能跌倒在地,從此不起。
韓岡的情況,在文武百官中算是不錯的。自幼冬日酷寒的西北生長,他倒也不畏寒冷,雖然也凍得很厲害,但風刀霜劍的襲擊,韓岡早已在過去的軍事生涯中變得十分習慣了。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儀式的完結。
本官官階是從四品的右諫議大夫,韓岡所在的幕次,其實是屬于言官的行列。尚記得六年前的祭天大典,那時候好像也是屬于言官一波,乃是正七品的右正言。
幸而一干正牌子的臺諫官,他們的本官官階基本上都是七八品的博士、寺丞、中允,,倒是不用聽烏鴉聒噪,但他現在站立的位置,十分靠近樂班。編鐘、玉磬、笙、竽等樂器在耳畔齊鳴,不消片刻,便震得人頭昏眼花。半個多時辰過去,韓岡只覺得右邊的耳朵似乎都要聾掉了。
曲樂一首接著一首,配合著高臺上天子的行動。降神時的《高安》,高亢嘹亮;天子登壇時的《隆安》,莊嚴肅穆。《嘉安》為進獻玉幣伴奏,《豐安》、《禧安》,奉俎、獻酒。亞獻、終獻,《正安》的曲調反復奏起。
習慣了之后,樂曲聲漸漸遠去,已是充耳不聞。韓岡在寬袍大袖中活動著凍僵的手指,算起還有多久才能結束這套見鬼的郊天大典。
韓岡在太常寺的時間雖然不長,但禮乃儒門的核心,樂是禮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郊祀上的曲樂歌詞,他早已熟悉。只聽唱到了那一部曲子,就知道儀式進行到了哪一個環節。這一才能,在今天派上了很大用場。被樂曲在耳邊轟炸了一個時辰,韓岡已經聽不到擔任贊禮的翰林學士張璪的號令聲,他暗自慶幸自己沒有省去了解祭天典禮的時間,否則說不定會不能及時應對。
片刻的停歇之后,編鐘輕靈而幽遠的聲音重又在韓岡耳邊響起,引領起樂班重新奏響《高安》,伴唱著‘倏兮而來,忽兮而回,云馭杳邈,天門洞開’的歌詞,送神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