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鬼話,也只有鬼才會相信,韓岡腹誹著。不過他也正在等趙頊的這句話。
“臣遵旨。”韓岡早已是胸有成竹,行過一禮后便開口說道,“據開封府的奏覆,肇事之人乃是南順侯李乾德,其人又已自食其果,就是追究罪責,也無從著手。補償一眾苦主,并設法防止悲劇重演,才是當務之急。”
韓岡說的話,算是陳詞濫調,幾乎所有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從當今的刑律上看,球場外的慘劇根本無從定罪,至少不是故意殺人。可即便是過失殺人,又怎么才能將那些將人踩踏致死的兇手們繩之于法那樣成都的混亂,恐怕有幾百上千人之多。
但出了意外死了人,必然要有個原因,也必須有人出來負責。若能將責任推到死人身上,這對大家都是好事。怨有所歸,只看這四個字,就可以知道轉嫁責任從來都是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將罪名推給的李乾德,雖然手段下作了一點,但從大局上,對絕大多數人都有好處。
此外,趙頊最近不是被人懷疑是李乾德之死的幕后指使嗎現在洗清了冤情,豈不是皆大歡喜——自然,這一句是不能說出來了的。
趙頊略皺眉:“開封府的斷案不一定是正確無訛,南順侯無法為自己辯解,只能任人說。不過南順侯府已經遞了狀子上來,要朕為其洗冤。”
“既然南順侯府有爭議,可交由御史臺復審。”韓岡很干脆的說道。
趙頊微微一笑:“交給御史臺就夠了不用大理寺和審刑院”
“日前的慘劇是因爭吵而生亂,非是有心人興風作浪。即便是南順侯引發,也不能算是罪名。此一事不涉律條,不當動用到大理寺和審刑院。而御史臺有風聞奏事之權,朝廷諸事亦皆得與聞。縱使非關律法,也有資格復審。”
趙頊挺意外,御史臺一直都想在韓岡身上找回面子,韓岡主張將權力交給御史臺,豈不是自往虎口中鉆
只不過,趙頊多想了一想也就明白了,這是將御史臺架在火上烤。市井中的輿論已經完全將李乾德當成了罪魁禍首,甚至是兇手,若是御史臺偏向他,等若是一口氣得罪了所有人,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御史臺中的官員沒幾個能抵擋得了這樣的風暴。
御史臺跟所有衙門都不對付。韓岡確信,只要趙頊不明確表態反對,那么政事堂只會站在兩大會社的一邊。
據韓岡所知,蔡確是肯定支持蹴鞠的。蔡確的弟弟蔡碩的內兄姓明,是蔡確之母的堂侄,與蔡確兄弟是姑表親。福州的蹴鞠聯賽,明氏在其中有著很重的份量。
要知道一旦朝廷禁蹴鞠,禁令的范圍就不會局限于京中。而天下各軍州,能參與控制齊云社和蹴鞠聯賽的無不是巨室世家,滿滿的利益在眼前,怎么可能允許有人虎口奪食
瞧得出韓岡胸有成竹,趙頊忍不住帶著點惡意的問道:“如今的蹴鞠聯賽乃是韓卿當年所創,如今一場球賽,便能聚萬人之眾,不知韓卿對此有何看法”
韓岡略皺眉頭:“臣當年提倡的蹴鞠,不過是軍中戲,希望漢蕃兩部能消弭隔閡。也因為是軍中戲,所以更重拼殺和爭鋒,便依從馬球改了許多規則。會變成如今的這番局面,也是臣事先所沒有料到的。”
趙頊不想聽韓岡的辯解,他開門見山的問道:“依韓卿之見,蹴鞠聯賽是該繼續辦下去,還是就此停辦。”
韓岡思忖了片刻,緩緩的開口:“記得種諤之父,其鎮守清澗城時,曾經在山頭修有一廟。不過此廟地勢甚高,到了最后,竟還有一根主梁沒有架上去。”
韓岡突然說起了故事,趙頊并沒有打斷他,而是專心的聆聽。戰國策上的那些說客,甚至儒門的經籍之中,以古諷今,或是借用寓言來說服他們的目標,都是很多見的。韓岡也不過是拾人牙慧。
看來這就是韓岡的目的。趙頊想著,很有耐心的聽著韓岡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