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英宗仍在位時,王安石就開始撰寫本書,到了一年前才有了初稿。他將初稿分抄了寄給幾個功底深厚的親友,讓他們品鑒指正。他人的回信皆說好,可就是二女婿最不客氣,直接就說是刻舟求劍。可也多虧了韓岡那個好女婿,讓王安石對《字說》幾處不合人意的地方也做了些修改。這一回《字說》一出,新學的根基也就穩下來了。
李叔時聞言拱了拱手,“哦!那可真是可喜可賀!相公才學冠絕當世。《字說》一出,先儒傳注當讓出一頭地了。”
“豈是欲與先賢爭列不過是為了正本清源罷了。”王安石道,“先王患天下后世失其法,故三歲一同。同者,所以一道德也。”
李叔時能與王安石做棋友,見識自不差。聽到隱含殺機的‘一道德’三個字,眼前便是一片金戈鐵馬,耳畔也仿佛有鼓角齊鳴。這部書果真是為了壓制一干儒門別傳。
王安石和李叔時邊聊邊下棋,太陽在天空中一點點的移了位,漸漸的落在了王安石的身上。
見王安石大半個身子都籠罩在依然熾烈的陽光下,而他帶在身邊才十歲出頭的小伴當又蹲在地上看螞蟻,李叔時咳嗽了一聲,提議道:“相公,不如換個地方吧。”
王安石安坐于青石之上,不動如山,毫不在意,“由他去,來生轉世做牛,須得日頭里耕田。”見李叔時有些遲疑,催促道,“快下啊,別耽擱,老夫這盤可是要贏了。”
竹林沙沙作響,一陣清風從林中,吹散了身周的熱浪,蘇昞聽著林中傳出的自然音韻,心中一片平安喜樂。
就在書院的一角,來自書院左近鎮子上的小學生們正在高聲念誦著三字經。童稚之聲,讓人聽了也能會心一笑。
關中一地已經有大半蒙學開始采用三字經和韓岡的算學、自然兩部蒙書來教授學生。以十萬計的蒙童,就算人才是百里挑一,也是以千來計算——這就是氣學的未來。
對于韓岡的計劃,蘇昞很是欽佩。愿意花時間來培植根基,眼光望著十幾年幾十年之后,這樣的耐心很少出現在年輕人身上。年長者有耐心卻缺乏時間。而韓岡,時間、耐性和才學都不缺,日后光大氣學一門,必然是他。
與此同時,炎陽高照的暑熱中,一隊車馬抵達了東京城的西門。
戴著遮陽的斗笠,身著別無外飾、適合散熱的寬大袍服,韓岡仰頭望著高聳的城垣,時隔一年,重又看到了東京城的城墻,但之前的心境并無改變。此處雖是不見蠻夷鐵騎,但亦是用武之地。
韓岡家的千金興奮的從馬車中探出頭來:“爹爹,爹爹,到京城了”
“是啊。”韓岡屈指一彈女兒小腦門,“到京城了。”
“爹爹欺負人。”金娘捂著頭,眼淚汪汪的嘟著嘴坐回馬車里了。
被女兒的嬌憨逗得心懷大暢,韓岡回頭望著深深的門洞之后那寬敞筆直的大道,輕聲道:“我又回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