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總督張伯年親率南京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圣駕。一塵不染的水泥御道上,明黃綢帶飄揚,鼓樂生蕭合鳴,廿四門大炮,轟得震天價響。眾官員簇擁著康熙,登臨新搭起來的高臺,接受百官朝賀。
演禮已畢,張伯年恭恭敬敬地走上前來,跪下行禮“臣張伯年,恭請圣安。請旨,主上要駕幸哪座行宮”
江南幾座行宮的布局信息早就呈給皇上御覽,康熙想了想說道“就龍潭那一座。”
建寧知道,康熙特地選這座行宮,只不過是避人耳目用的。康熙早在幾個月前就給魏東亭去信,說這次南巡會住在魏東亭家里。恐怕此刻魏東亭為了接駕,已經花光家底兒了,說不定又外借了多少銀子,畢竟是為了給皇上住的,以他的性格,最少也要把家中重新翻修一遍。他這么多年謹遵皇上的教誨,不敢貪污受賄,根本沒有錢重新建園子。
康熙聽了建寧的話,才想到這一層,決定先知而不言,讓魏東亭盡一盡心,等到回京之后,再從私庫將銀子給他補齊。
魏東亭的老父親魏承謨,正是康熙的啟蒙恩師,早年受到鰲拜的打壓,告老還鄉了,康熙對這位師傅多年不見,甚是思念,所以這次江南之行,說什么也要駕臨魏府的,所以不如住在這兒方便。
和康熙一起的有建寧,以及幾個阿哥們,出門在外,他們侍候的人特意都沒多帶,所以這些人住進魏府還是綽綽有余的。剩下隨御駕而來的官員們倒是住進了行宮,或者分散在各個衙門。
康熙特地命欽天監推算出祭奠明朝皇陵的黃道吉日,就在五月初八,這天一早,康熙擺開全副執事、鑾駕,向明朱元璋的孝陵出發了。
這一舉動,使整個南京城都沸騰了。萬人空巷,齊集街頭,誰不想瞻仰一下皇帝出巡的排場和風采,誰不想看看大清皇上親自祭奠明皇陵的盛大典禮。尤其是那些前明的遺老們,那些至今還緬懷前明、堅持華夷之見的士子們,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
康熙御駕途經之處,百姓們頂禮謨拜,一片“萬歲、萬萬歲”的歡呼聲。身著莊嚴朝服,坐在鑾輿內的康熙,也不禁為這場面感動了。心中感慨,這一步棋算走對了
祭奠明孝陵的儀式,莊嚴隆重,康熙以臣子之禮,焚香酪酒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被叫來觀禮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也都在明朝做過官。自明朝敗亡之后,他們雖然明明知道,大清的江山是從李自成手里奪來的,但奪來之后,沒有交還給朱家皇室的后代,滿人卻自己當了皇帝。對此,他們總是耿耿于懷,想著為大明復仇。如今見大清皇帝,不遠千里來到南京,以臣子之禮祭奠明的陵墓,他們這些壯志未酬的人感動得痛哭流涕,不能自己。
康熙也感慨頗多,他想起了清朝自入關以來先人們的種種努力,以及他在位這三十年遇到的各種困難,在別人看來,他是個風光無限的皇上,其實他哪次不是險象環生,一步一個腳印兒的走過來。到今日才好不容易江山初定,人心漸穩,他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呀。
如今在這座孤峰頂上,前朝開國已經荒廢破敗的墳墓邊,他這個后世君主前來祭拜,更加能深刻體會到,皇帝為什么要稱孤道寡。因為,登上這個位置,就再也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皇上先是一國的主宰,所有人都先視你為君,至于其他的感情,都變得淡漠了。
康熙的目光掃過他身后的眾人,最后定在一個人身上。他比朱元璋幸運,比那些皇帝都幸運,他有一個懂他,信他,還能毫無保留輔佐他的人,他們甚至有著靈魂上的牽絆,一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
康熙的語調溫柔地說“三格格,過來,跟朕一起給明皇帝上柱香。”
建寧依言上前,今日她也穿著朝服大裝,為表正式,臉上也上著精致的妝容。她腳上踩著花盆底兒,在這滿是細碎石的地上一步一步地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