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楊夕一把推開了臥室的房門,對守著門口的釋少陽道:
“去找邢師叔,告訴她,墓葬的印記找到了。”
這是楊夕回來之后,第一次面對面的跟釋少陽講話。釋少陽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了什么之后,一手撐在樓梯的欄桿上就要往下跳。
——邢銘和九薇湖此時并不在酒店內,他們已經趕去大陣旁邊,研究非破壞式強開了。
然而他卻聽見身后的楊夕說:“小師兄,對不起……”
釋少陽停住了動作,蹲跪在了欄桿上,就像他小時候每一次緊張難過不開心的時候一樣。
半晌之后,才終于開口:“張子才,是戰部所有次席中脾氣最好的大哥哥。我的空步和瞬行都是他教的,那時候昆侖的風氣沒現在這么開明,窮嘛,小孩子都罵我是叛徒的兒子,不肯跟我玩。師父常年不在山上,師叔又忙,我就愿意跟在那些叔伯哥哥的后面跑,因為他們更克制,不會像小孩子那樣當面罵我。張子才,是所有那些總有很多大事做的叔伯哥哥當中,唯一出任務回來,會給我在褲兜里留糖塊兒的人。
“所以,楊夕,其實我比誰都能理解,所有人都罵你是叛徒,但其實發生過的事情并不是你能左右的那種處境。
“但是,我真的沒辦法拉著你的手跟你說,沒關系……”
釋少陽對空氣笑一下,頭也不回的從二樓跳了下去,衣袍后擺揚起獵獵的聲音。
門邊,楊夕閉上眼,咽下去的都是悲傷。
關上房門回到屋里,楊夕一言不發地在茶幾旁的凳子上坐下。方少謙倒了兩杯茶,青色火焰的標記在額頭上跳動得醒目。
“喝點水,緩緩神。以后要挨得還多呢,這已經罵得最溫柔的了。”
楊夕仰起頭望著天花板:“我沒想到會這么難受,我以為我都準備好了。”
半晌,又道:“太難受了,他還不如上來就跟我拼命。”
方少謙自己灌了一杯酒家里,那種茶葉沫子沖出來,勉強可以當作漱口水的東西。這要是倒退十年,這東西拿來洗腳方大少都不愛意。
“所以你看,我們總是把自己想的很堅強,以為現狀已經足夠糟糕。而事實是,未來總是能突破我們對糟糕的定義底線,人也沒有變得更堅強,只是變得更耐艸了。”
楊夕轉過頭來橫他一眼,有點破涕為笑的意思。
“怪不得小師兄說你茍且,看看你這都什么詞兒。”
方少謙笑著,遞了遞手中的茶杯:“耐艸這詞兒我還是跟昆侖學的呢,學壞容易學好難。”
楊夕接過茶杯,一飲而盡。
“你到仙來鎮這么久,為什么之前沒找過昆侖?”
方少謙抬頭看了楊夕一眼,喝茶時揚起的袖子遮住了她的臉,方少謙看不見楊夕的表情。但是曾經刺殺云氏的時候,他二人每天同吃同住朝夕相處,他記得楊夕喝茶,沒那么講究。
方少謙垂下眼一笑:“如果你昨天沒回來,楊夕,我現在也不會找昆侖。”
楊夕側目看著他。
方少謙道:“我知道這印記是昆侖的,可我是個仙靈。楊夕,別告訴我,你把它給我之前沒想過。”
楊夕盯著他看了半天,又低頭去盯手指:
“我不記得了。”
方少謙抿一口水,半晌方道:“你真好,一句忘了就什么都解決了。”
楊夕沉默半天:“那你現在為什么又來了?”
方少謙手指在桌面上那根抹額上面擼了兩把,垂著眼睛道:“我一直把這印記遮起來,就是不想讓仙靈宮的自己人發現。我不想把自己,又陷入到一種沒有選擇,只能一條道走到黑的境地里。直到今天你出現以后,我慶幸自己的穩健,楊夕,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對不住你。”
楊夕異樣的抬了下眉毛:“你用詞正經點行不行,說得好像你看上我了似的。”
方少謙的手指沿著茶杯摩挲了一圈,淡淡道:“可能有點。”
“噗——”楊夕一口茶全噴在了對面的床帳上,被嗆得死去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