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楊夕到底是沒有哭的。
她靜靜仰首望著云端,那個仿佛戰無不勝的妖魔。黃沙漫天,迷了人眼,裹在風里,打得人臉龐生疼。
她閉了一下眼:“仇陌,做個了斷吧……”
這說話的間隙,天空中黃沙與劍氣的對決已經開始呈現一邊倒的趨勢。
邪術之所以引得人前仆后繼,就在于它只要你肯付出代價,就能施展出沒有上限的力量。仇陌的代價是眨眼間,是眨眼間鶴發雞皮,蒼白的皮膚變得暗黃而粗糙,顴骨和兩頰爬上了一塊塊黑褐色的老年斑。
沐新雨所帶的劍修們,全部劍不在手,單憑劍氣的對抗,所有壓力一瞬間都轉加在了沐新雨一個人身上。
此時對方驟然加壓,沐新雨沒有那取之不盡般可以截截拔升的力量,一股巨力過來,倒退一步,跪倒云頭。
“噗——”一口熱血從胸腔里涌出來,濺紅了腳下的云朵。
“小沐!”“沐姐!”
沐新雨狠咬著牙關,從齒縫里擠出帶血的句子:“不要后退!”
白云染血,懸在空中。
從下頭往上望去,仿佛火燒一般。
仇陌看都不再看那幫劍修一眼,低垂著渾濁的老花眼瞧著腳下楊夕的方向,干癟塌陷的嘴唇,包裹著四處漏風的牙:“驢子姐,你到底是要替天行道了么?”
楊夕知道仇陌是故意的。左一個小姐姐,又一個驢子姐,他就是在故意拿刀子往自己的心口上戳。盡管楊夕并不能分辨他這是強弩之末的戰術,還是單純的怨毒的趣味。
可是,只有畜生,才會把人的感情當做弱點。
楊夕的唇角彌漫上一絲涼薄的笑:“小畜生,我不替天行道,我替你姐姐清理門戶。“
仇陌臉上的皺紋綻開了一個”早知如此“的笑容,翕動著干癟的嘴唇道:“清理門戶呵,你問過……我姐姐的意思了嗎?”老人的身體似乎盛莊不下他猖狂燃燒的靈魂,眨眼的時候,他顯得有些疲憊:“這就是你們昆侖,那自以為是的正義。它讓我感到惡心……”
楊夕偏過頭,凝視著把一眾劍修壓得抬不起頭來的暗紅沙暴。那熏嘔的氣味隔著數理地,就沖得人無法呼吸。那其中的每一絲力量,借的都是旁人的血,旁人的魂,旁人的性命和,一生愛恨。
楊夕淺淺的扯了一下嘴角:“啊,你說的對。可我也沒辦法到那邊兒去,問問你姐的意思,但如果你變成這個熊德行她都還認你這個弟弟……”頓了一頓,楊夕抬起眼簾,幽深的對上仇陌:“等我什么時候,到陰曹地府跟她匯合的時候,再跟他賠禮道歉吧。”
仇陌卻忽的勃然大怒起來,干癟的嘴唇里發出“嘶嘶”的笑聲,低啞卻張狂:“楊……夕……”
兩個字被他咬得婉轉又陰森,如同墳墓里爬回來的腐爛死尸勾住了人的腳腕,黏膩的音色仿佛流淌的濃水漫過腳背。余音回蕩在骷髏空洞的眼眶中,一下下敲打著脆質的頭蓋骨。
地面上,鄧遠之被平地鼓蕩的狂風掀了個趔趄。
背抵住崢嶸斷裂的石柱,驀的打了一個冷戰。目之所及,暗紅塵沙中影影綽綽是血色的陰影。砍號重練的老魔頭驀然回首,看著天上的后輩,眸子里如有霧色。
”怪不得……他要衛明陽……竟然真的入魔了……”
他好像看到了五十年前的自己。
那張行將就木的面孔上,眼耳鼻舌都麻木著不動,唯有眸子里的憤世嫉俗仍然凜冽。開口緩慢,如吐信的蝮蛇。
“楊夕,你以為,你能奈我何?念著舊情,叫你一聲姐姐,就真以為自己很高明了?還是說,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兩手空空任人踐踏的窮小子?”
楊夕定定看了他半晌。
再開口時,已經是心如生鐵,“你的確仍然是兩手空空的……不論從前,還是現在。而我,已經不是了。”
仇陌血紅色的瞳孔驟縮了一下,那一瞬間潛入心底的恐慌不是假的。
但是……怎么可能?
舉目四望,數千修士被他一己之力壓得掙扎在地面,連飛都不敢飛!我怎么可能兩手空空?
楊夕的聲音很清靈的響過。
“連師兄。”
只聽一聲“轟隆”一聲巨響,耀眼金光從地宮坍塌的斷壁中沖出,刺破漫天血舞,直透昏黃的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