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一役的消息一出,果然范文程是第一個找到她這兒來的人。
皇太極倒是恭候多時了,暢快地說道:“你說,那孫承宗萬不可小覷。眼下袁可立走了,馬世龍吃了敗仗,這威風凜凜的遼東督師沒了左膀右臂,還能多難對付?”
“四貝勒此計之精絕,別說是孫承宗了,這普天之下,恐怕也無人能及。”
“這倒也不算是什么計謀,只不過……是抓住了那明人的命脈罷了。”
海蘭珠靜默地聽著,也不插話,細心地給他二人備了茶點。
“幾十年來,駐守遼東的將臣不過兩種,一種是官場之人,貪生怕死;另一種是像熊廷弼和孫承宗那樣,有些智謀,妄圖革新的忠義之士。對付第一種人,威逼利誘,賄賂即好。對付第二種,就要慢慢借黨爭之手,瓦解他們的勢力,再抓住他們急功近利,想要建功標榜的心理,略施小計設個陷阱,他們就會不請自來。”
皇太極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范學士可以拭目以待,任那孫承宗有多大本事,躲得過柳河之失的追責,閹黨也不會放過他的。他離開遼東,是遲早的事情。”
范文程一面是嘆服皇太極的手段之高明,一面又是心中哀嘆。走了一個東林黨,又來一個更是明之禍患的閹黨,大明社稷,怎能不岌岌可危?再加之這個比大明還了解大明的皇太極,難怪后世漢人有云,□□哈赤善征戰,但也只是驍勇,真正是可怕的人,卻是皇太極。他的攻心計,簡直是華夏漢室的滅頂之災。
“孫承宗得勢的時候,魏忠賢也曾想要攀附他,可是卻遭到了拒絕。孫承宗一向反對宦官干政,曾借回京給明帝賀壽為機,想要彈劾魏忠賢,被閹黨的人層層攔在了通州。現在明廷中,只有閹黨和非閹黨之分。東林黨人一應落馬,這遼東督師……確實也坐不長久了。”范文程說道,“若是孫承宗下臺了,四貝勒也算是為汗王除掉了心頭之害,功不可沒。屆時我一定會像汗王言明,替四貝勒請功。”
“唉,請功就不必了,”皇太極搖頭,“柳河之役,是我擅作主張而為之的,如今事成倒還好,若是弄巧成拙,丟了耀州,只怕少不了一番責罰。這是一步險棋,前年汗王就曾因我如此行事而責罰過我一次了,訓斥我傲慢自負、擅作主張。所以這次的事情,權當是明人自己鬧出來的一出笑話吧,汗王問起,還是不要提及我為好。”
不出所料,九月,因柳河之失,魏忠賢黨羽趁機彈劾馬世龍和孫承宗。在言官交章劾奏,嚴旨切責之下,孫承宗請求罷官。十月,明熹宗朱由校同意孫承宗辭官,并給孫承宗加特進光祿大夫,兒子世襲中書舍人,又賞賜蟒服、銀幣等,并派人保護孫承宗回家。而讓兵部尚書高第為遼東經略,并不再設立巡撫一職。高第此人乃是魏忠賢的黨羽,軟弱無能、膽小如鼠,一上任便下令撤除原先孫承宗設立在錦州、右屯等地的防御器械,并將守軍全數趕進山海關內,并打算進一步放棄關外的寧遠、前屯兩處要壘。時任寧遠守將袁崇煥誓死反對,稱其職乃寧遠道,誓守寧遠,與城并在。高第無法,只有留下了一小部分守軍,盡撤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等地的明軍和守城器具,退入關內。此撤退令一下,軍民大亂,撤退途中,百姓爭先恐后,致死踩踏頻頻,飽受流亡之苦,就連囤積在各處的十萬石軍餉也丟棄了。
十二月,朱由校下令拆毀東林書院,東林黨至此覆滅。當年東林君子顧憲成撰寫的名聯“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在心”,可謂是激勵了無數后世國人,卻甚少人知道,這東林一黨最后的陌路窮途。明末的思想進步浪潮,亦止步于此。
天啟六年,一月。自孫承宗離職,□□哈赤看準了時機,嚴整兵馬,蓄勢待發,時隔三年之久,準備一舉再攻明地。整個盛京城都陷入了出征前緊鑼密鼓的大舉備戰。對于此役,不管是□□哈赤,還是八旗子弟,皆是信心十足。金國與明交戰十年,未嘗有過敗績,從遼沈到廣寧,遼左哪個天府重鎮不是輕而易舉就拿下的?寧遠居遼西走廊之中,距山海關不過百里,“內拱巖關,南臨大海,居表里之間,屹為形勝”。所謂孤掌難鳴,孤城難守,區區寧遠小衛,如今已是山海關外的孤城一座了,四處無援,不僅形式險惡,據說全城軍民加起來還不到兩萬。□□哈赤此番更是擬出兵六萬,號稱十三萬大軍,一舉蕩平寧遠衛,直逼山海關。
然而,她知道,金國即將面對的敵人是誰,也知道……這會是一場結局早已注定的敗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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