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倒沒這么好的脾性,毫不留情面地將那宣紙揀起來,鄙夷道:“這玩意兒——也能叫畫?”
海蘭珠氣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不懂就不要亂說。”
“哼,”豪格毫無興致地將那畫隨手一扔,搖頭哧道,“長得美又有何用?也不過是個五谷不識,四體不全,毫無文采之人,根本比不上我姑姑半分。”
海蘭珠鼓起腮幫子,不服氣地大筆一揮,就寫下幾個大字來,揚手甩在他臉上。
“你——”
豪格驟地站起來,扯開那宣紙,正要發作,待看清上頭的字跡后,竟是一臉瞠目結舌。
范文程趕緊拿過來一瞧,上頭寫得是五個大字——無知者無畏。那行云流水的字跡,筆鋒勁道,跟先前的鬼畫胡簡直判若兩人。
“這——這是姑姑的字跡!”
豪格瞪大了眼睛,震驚地問:“你到底是誰?”
海蘭珠卻置若罔聞一般,泰然自若地繼續在涂涂畫畫,嘴里還哼唧著小曲兒。
“大阿哥,稍安勿躁。”范文程講宣紙擺在案前,耐心地引導她,“這五個字作何解?”
海蘭珠撇撇嘴,“當然是在罵他了。聰明絕頂如范先生,怎么今日也這般愚鈍?”
豪格此刻也無心再去追詰她的蠻橫無理,這五個字惹得他是心亂如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阿瑪對姑姑的忠貞不渝,他都看在眼里,早前聽說這碧落閣終于有了女主人,他還不信,今日見到她,前前后后地琢磨了一番,才覺得事有蹊蹺。以阿瑪的性子,絕不會這樣輕易地讓一個隨隨便便的女人住在這兒,不僅嚴加看管,還安排范學士悉心照料,除非……她就是姑姑!
這個念頭在豪格的腦海中跳躍著,他移目再去看……她如今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容貌分明又是另一個人,心中卻又有些懷疑。
豪格懷著這份疑問又坐了一會兒,一直陪她胡鬧過了,也乏了,才告辭。一出殿門,他就急不可耐地問:“范學士,這個世上,真有所謂’靈魂轉世’嗎?”
范文程笑笑,別有深意道:“正如陸王心學所言,‘心外無理,心外無物。所謂心者,非今一團血肉之具也,乃指其至靈至明能作能知,此所謂良知也’,肉身不過是個皮囊軀殼,唯心才是衡量一切事物的標準。”
他聽罷,好似悟出了什么,聲色異彩:“聽范學士一言,受益匪淺,多謝了!”
范文程只是一臉恭謙道:“大阿哥一點就通,才是難得。”
二人作別后便分道而行,沒走出幾步,豪格便停下了步子,見范文程往文館的方向走遠了,才疾步折返回了碧落閣。門口的府衛得了命令,除了范學士外誰也不予放行,原本是想阻攔的,但聽他說是落了東西在里面,眼前這位主子乃是四貝勒的長子,年紀輕輕就被封了貝勒,更加不好得罪,才為難地放了他進去。
一進內殿,豪格便直沖沖地跑到海蘭珠半臥在的軟塌前,一把抱住她:“姑姑,我知道是你!”
只見海蘭珠一愣,臉上回轉了千百種神色,最后還是一只手落在他的頭上。
“我絕對不會認錯的!”豪格松開她,振聲道:“小時候的事情,我都還記得。那時候我就是這幅模樣,姑姑在講課,我就拿著筆墨紙硯胡鬧,畫一堆亂七八糟的畫,惹姑姑生氣……這些回憶,除了姑姑,再沒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