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風燈氤氳著昏黃的燈火。
小徑濕滑,她怕踩著裙子,走得小心翼翼。
左仲走路向來很快,可跟小滿同行,步伐會下意識放慢,甚至回頭來等她。
小滿低頭可以看到他風燈映出的影子,抬頭能看到他嚴肅清正的臉。
沒有那些所謂恩愛夫妻的親昵,更沒有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熱烈,哪怕是夜里溫存,也是含蓄內斂,按部就班
跟小滿以為的婚姻有些不同。
但她也很知足。
其實她要的,正是這樣一份安穩。
錢給了她,人也給了她,生活中事事依著她,也慣著她
他的情感不是江河海洋,澎湃激昂,卻是涓涓細流,點滴關愛
這便是小滿的靜好歲月。
書房里沒有旁人了,只有一盞圜底油燈,穿插著四個燈盞,安靜地燃燒在桌旁。
裴獗示意馮蘊在旁坐下。
“可以說了。”
馮蘊略微一怔,“說什么”
裴獗看她的目光,有一種難言的遲疑。
“蘊娘不是懷疑我么”
馮蘊看著裴獗眼里的精光,再細思一下,這才反應過來,男人把那句“恢復正氣”聽入耳朵里了。
心思還挺多
看來在裴狗的心里,她并不是一個良善之輩,而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女妖精。
她道“我就不該給大王送消夜來,平白生出誤會。”
裴獗察顏觀色,默不作聲。
她半夜送吃的來,本就很不一般,怎不讓人生疑。
但此刻,他不能說這樣的話。
馮蘊的眉梢不經意揚起,“看大王勤政,我心下卻是不安陛下和太后都染疾在床,國朝大事全壓在大王身上,可這到底也不是長久之計陛下若當真不治,大王準備如何是好”
那天出事后,二人各自奔走。
馮蘊又有些忌諱談及此事,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安靜地坐下來談論。
若馮蘊只是裴獗的妻室,按老祖宗的規矩,這種政務大事,是不可以插嘴多話的。
可她如今是王府長史,是裴獗的幕僚之首,問這些事理所應當。
裴獗沉默片刻,將旁邊的幾封折子拿過來,放在馮蘊的面前。
“蘊娘看看。”
馮蘊將幾道折子全部看完,然后放回去。
再抬眼看著裴獗,一言不發。
裴獗也不說話。
風卷入簾,油燈輕爆,案上的書頁被風翻動著,發出沙沙的聲音。
天家無小事。
每道折子里涌動的都是帝國的暗流。
朝臣明里暗里都在試探,另立新君,會花落誰家,而這些折子,卻是直接諫言
“莊賢王之子元閱,聰慧機智,可承祖制,教化在端太后膝下,以綿延皇統”
這幾日,馮蘊每日入宮都會遇到大長公主,她也能明顯的感覺到,宮里人對大長公主的態度,有所變化
這個莊賢王,可是大長公主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這些折子的背后,很難說有沒有大長公主的授意。
馮蘊想到躺在龍榻上的阿元面色青白的樣子,太陽穴隱隱作痛。
她問“大王是如何想的”
裴獗慢慢抬手,按壓了一下眉心,聲音淺淡地道
“僚屬諫言,機不可失。”
短短八個字。
將他那些屬下的心思,說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