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篤鮮端了上來,周至指著那道菜說道:“這道菜就是吸收蘇幫煨技、浙東腌法、加上本幫菜的豆制品做法,先煸咸肉出油,再下鮮肉同燉,德興館創造出來的一道名菜。”
“這菜味道不錯也。”張辛夷說道:“做法看著也簡單?”
“這不就是臘肉燉筍子嗎?”葉欣表示張辛夷有點大驚小怪了:“不過我們老家喜歡用來燉蘿卜,燉筍的話多用筍干,還有豇豆干,還有雪豆。”
“如果換成欣欣說的這些,那就是福寶家常菜了。”周至點頭。
“不過用鮮筍燉臘肉我們那里好像還真不時興,這道菜鮮味比我們老家的做法突出。”葉欣也不得不承認。
“這個湯泡餅我覺得不錯。”麥小苗也點頭表示認可。
“小苗說對了,當時的外僑冬季就最愛吃這道菜,便是搭配法國面包蘸湯食用。”周至笑道:“于是德興館從民國二十八年冬天開始,首創砂鍋腌篤鮮外送業務,專供法租界西洋寓所。最好玩的是她們還在陶缽外面加蓋火漆封識,以防仿冒,算是餐飲業最早重視知識產權的單位了。”
“類似的‘粗材細作’方式發明的菜還有很多,比如因魚身供應前線,魚尾廉價,成各本幫館救市菜,將蘇幫‘燒劃水’的醬油減半,加糖和豬油,適應本地口味,這就是‘紅燒劃水’。”
“因為牛肉管制,德興館便創燒了糟香門腔,門腔就是豬舌頭,戰時西洋僑民爭食此菜,有英國商人在日記里抱怨‘豬舌糟味上癮,致每周消費三磅’。”
“又如黃豆不受戰時管制,本幫菜館用豬油渣提香后,創燒‘黃豆肉絲湯’。據《申報》調查,當時有四成的滬上勞工家庭‘每日購黃豆肉絲湯,價一角五分,為最廉價葷湯。’”
“滬上窮老外也有很多,為適應戰時物資供應,豬肉禁運后,德興館將傳統‘醬燒雞塊’改為帶骨剁碎,增加肉醬比,用醬糖蓋住腥味,做成了一道‘雞骨醬’。沒想到法國人吃得上癮,說比他們的coqauv也就是紅酒雞更香。美國記者在德興館采訪的時候,翻譯直接稱其為‘窮人的法式紅酒雞’。”
“這也太搞笑了吧。”麥小苗笑道:“這道菜這里有沒有?”
“不要加了,我們四個人已經吃不了這么多了。”葉欣和張辛夷連連擺手。
“沒事兒。”周至叫來服務員,又加了一道雞骨醬,然后對二女說道:“紅燒河鰻和油爆蝦吃不完可以打包回寢室吃。”
“冷的會腥吧?”葉欣問道。
“你將它們放到鋁皮飯盒里,在臉盆里倒上開水,將飯盒浮在上面熱一下不就可以了?”周至批評葉欣不懂變通。
“說起吃你就什么辦法都想得出來!”葉欣不覺好笑:“那行,吃不完的我和辛夷打包回去,下午再買幾個面包,回寢室教大家吃那時候租界外國人的‘西餐’!”
如果評價本幫菜就是“濃油赤醬”,“厚味重糖”,周至認為其實是一種不公道的偏見,本幫菜其實吸收了周圍多個菜系的特點,再加上當地的創新,雖然比不上川菜里的“百菜百味”,但也并不是濃油,赤醬,重糖幾個字可以概括的。
尤其是當食材變得高檔,做法更加精致以后,本幫菜里的高端菜品又經歷了多年的調整,如今不少都從“土菜”搖身一變,足以登上國宴那樣的大雅之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