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墨還是彩,本身并沒有落在原畫上,將來重做修裱的時候,同樣也只是去掉這些部分,因此從構圖上來說,并沒有增減改變原有畫作的任何東西,只是將原來斷裂的畫面和畫意重新接續起來了而已。”
“解除了這個誤會,我們才能夠開始討論修舊如新的可能性。”
“第一步當然是將除了書畫的其余裝裱部分去除,不管西方的油畫,還是東方的水墨畫,其實都是一樣的;第二步則是去污,這一步其實東西方也是相似的,不過去污的手法,因為畫稿的材質,所用的顏料的不同,以及污染積累的方式,損毀的方式不同,會采取不同的方式。”
“與油畫的顏料和紙張不同,國畫有一個好處,就是所用的紙張或者絹帛,其纖維親水性很強,因此細膩的顏料和炭墨粉末非常容易隨著水介質被吸附深入到紙張當中,兩者融為一體,創作完成以后再難以分開,可以用水進行清洗。”
“在這個基礎上,所謂國畫的裝裱,其實就是將裝飾材料,強化材料,用粘合劑和作品粘連在一起而已。”
“這種粘合劑非常簡單,就是用稻米淀粉調和而成的米糊,這是一種性能非常良好的水溶劑,性能穩定,粘合牢靠,而且最大的一個好處,就是能夠輕松實現裝裱過程的逆向操作,只需要將作品重新用水浸泡,粘合劑就會溶解,實現所有材料的再度分離。”
“這無疑對畫作的修復和重新裝裱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當然世事無絕對,國畫里青綠山水和工筆花鳥這兩類畫作,它們的作畫過程,是通過一層礦彩,一層礬膠,一層礦彩,一層礬膠堆疊起來的,這樣的手法,又和西方的油畫類似,這種畫作的最大問題就是和底稿材質的嚙合程度不夠,在修復和重裱的過程當中,很容易造成脫色。”
“所以對于這兩類畫作,在清洗的時候需要更加的仔細,需要將清洗和固色同步進行。”
“固色劑一般還是傳統畫作所用的膠礬,不過古代中國畫里使用的水溶膠有很多種,每一位修裱大師都有其獨門的配方。”
“最后就是修復了。油畫的修復一般是在油畫背面加上襯材后,再在表面加上一層透明的物質,隔絕原作和空氣,之后再在這層透明物質上進行補色,而中國畫則是直接在襯材上補色,這是最大的區別。”
“剩下的就是技法了,油畫補色的技法比較簡單,而中國畫的技法就十分復雜,因為中國畫,尤其是占據審美高端的文人畫,其筆法要求與書法息息相關,運筆的氣勢和連貫性相比其余畫作而言過于明顯,因此需要先理解其走勢,運筆,運墨,運色,其后才能進行修補。”
“修補是一個精細緩慢的過程,而畫家運筆則奔放流暢,意到筆到,如何才能夠用精細緩慢的手法,將這奔放流暢的意境重新接續上,這就對審美和技術都是非常大的考驗了……”
三幅大畫,周至就這樣一邊修補一邊絮叨,整整花了兩天一夜的時間,終于將之添補完畢,修補完成之后的畫芯變得煥然一新,之前久遠的舊跡蕩然無存,割裂缺失的地方被添補到難分新舊,對于畫幅非常巨大的三幅“巨軸”來說,是十分難得的。
其實周至倒是不覺得如何累,因為三幅畫除了大了一些,其實保存狀態遠比他修復過那些畫幅雖然小,然碎裂污糟得連畫的本來面目都看不清的古畫來,簡直可以用輕松來形容。
不過無論是攝影小組還是輪流著來旁觀的管舒寧,王少方,翁萬戈,翁以鈞來說,周至的嘴甚至比他的手還要厲害。
國學是一門龐雜繁復的學問,牽一發而動全身,一幅畫就是一個基點,可以扯出一個知識網絡構成的球體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