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想做孝公那樣任人唯賢的秦王,想做惠文王那樣逐鹿中原的秦王,更想做昭襄王那樣打敗天下無敵手的秦王,他要繼承他們的遺志,讓大秦在自己的手上,變得史無前例地強大
于是他勒令自己三更起來讀書,五更起來練劍,無論嚴寒酷暑從不間斷。若要大秦更強大,大秦的王也要更強大才配得上它。
現在,讓這樣一位把畢生全副心血盡數傾注于大秦的秦王,親眼看著它在神畫之中如何一步步地高樓塌,賓客散,至親亡,最后付與一炬,成了焦土
這是何等的摧心剖肝之巨痛
換做任何別的君王,可能會當場失控暴怒悲痛,可嬴政本就不是尋常君王,他歷經那么多背叛和危機而愈發強大,精神自控力遠比眾人想象的更強大,譬如此時,他正若無其事地與韓非交談,唇邊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笑容,仿佛什么都沒看到。
李斯的心更涼了,王上便是如此,越是憤怒之時,便越會冷靜萬分。
而與秦王言笑晏晏的韓非這會兒也在琢磨著,對方既然省卻了警告他的心思,他此時也不想再提存韓之事讓秦王掃興。
不過,此事終歸還是要提的,且等時機吧,至少以秦王對他的寬容,他待在秦國一日,韓國興許就能多安穩一日。
宴至中途,明赫喝了點羊乳羹很快又睡著了,這副稚嫩的身體著實承載不起過多的精神消耗,嬴政便抱著沉睡的他度過了整場宴會,讓場下眾臣心驚不已,原來,王上也有如此溺愛小兒的一面。
宴散后,昌平君奉命送韓非回驛館,兩位出生于六國王族的貴公子相對而坐,皆有彬彬君子之態,相談甚歡。
過了一會兒,韓非一派推心置腹的樣子,感嘆道,“我在韓國之時,聽聞秦王斷情絕愛,半分也無心兒女私情,今日方知傳言不實,能讓一國之君在人前毫不避嫌寵愛備至的小公子,想必其母必是君王心愛之人,不知是哪國獻來的夫人”
他暗道,若是秦王堅決不應允存韓之事,興許可以從他摯愛的后宮女子身上找到突破口,畢竟有成功的先例在前嘛,當年孟嘗君以白狐賄賂秦昭襄王之寵姬,才得以順利出逃回國,可見枕頭風的力量自古便不容小覷。
昌平君聞言,眼中閃過一道微妙的光,試探道,“先生果真不知此子來歷”
韓非這下是真推心置腹了,傾身壓低聲音道,“還請昌平君提示一二。”
昌平君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慢笑道,“原來如此,我倒誤會先生,以為早找人打探清楚了。其實九公子并非我王的親子,他是昨日扶蘇公子在路上撿回來的,未想此子福氣不淺,頗得王上喜愛。不過,依我王之心性,縱是再喜愛一個養子,也定不會讓他繞過嫡長子去,先生不必費心了。”
韓非恍然大悟,抬袖拱手道,“原來如此,多謝昌平君提醒”
對方言下之意是在提醒他,若要秦王改主意,枕頭風這招是行不通的。
另一邊的章臺宮中,李斯脫冠散發趴跪在殿中,一顆腦殼嗑得砰砰直響,凄聲喊道,“王上,臣李斯萬死難辭其罪,請王上賜臣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