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七月初七最后一次開壇作法日,共有八十一少巫。蘇彥便直接抽調了二十七府兵,九位暗子營鐵衛,九位休沐的御史臺侍御史,編隊查檢。
坐席上置案烹茶的年輕高官,出仕之初監察的便是尚為庶人的當今天子。而當天子坐天下后,他便又執掌了整個御史臺,外督刺史守令,在朝舉劾百官,主管相關刑獄事,上任第一把火更是毫無情面直接法辦了受賄貪污的祖籍官員,同族長輩。
少巫九九列隊,身披江河紋法衣道袍,頭扎五岳太師巾,面涂青紅呈日月,裝扮威嚴又駭人。然這一刻,面對如此盯視嚴查,上有御史臺主官俯瞰,周身有其下屬持刀穿梭。于是,往日自詡能通神的威嚴者怯怯,能驅鬼的駭人者惶惶,其中更有兩人手足顫顫,法器“咣當”落地,聚來滿院目光。
唯臺上青年,任由騰起的茶水霧氣隔斷視線,任由崔少仆急急拱手告罪,將那二人提出府外,亂棍打死,重換人來。
至這日午時,持續半年有關修正雍王星軌的法事到此終,公主府重歸寧靜。
風動蓮香,翠竹沙沙。
公主府書房內地龍換成冰鑒,小公主穿一身鵝黃裸紋薄紗褝衣,露出一截纖白鶴頸,兩段霜雪皓腕。腕間一彎七彩琺瑯鐲,同她三千青絲挽成的垂云髻上一枚七寶梳篦相呼應,如此再無其他作飾。
眼下,正持勺兌冰攪湯,舀出一盞烏梅漿。
蘇彥合上她近來的課業,抽來最后一卷,也沒急著打開。只折扇輕搖,觀她形貌,笑意盛了些。
半年過去,小姑娘面容漸腴,雙頰染霞,生出血色。回顧前頭齊若明處的脈案,她氣息平順,脈相穩健,數月來也沒再高燒胃痛,如此是將舊疾重新控制住了。他總算又將她養回康健模樣,再不是除夕夜看見的枯瘦衰敗、花骨被摧的慘狀。
“師父請用。”小公主奉上一盞烏梅漿,向他行了個大禮。
蘇彥收了扇子讓她起身,看手中接過的烏梅漿不由笑道,“午膳將至,你不設宴,一盞甜湯就把為師打發了。”
“師父這半年不是為雍王而來嗎”小公主回來自己案前跽坐,“想必蘭林殿早就設好盛宴了。”
蘇彥聞她話,飲了口酸甜冰鎮的漿水,愈覺心脾沁透,舒暢怡然。小姑娘玲瓏心,與之聊天當屬享受。
他也不急離去,只將最后一卷竹簡鋪開。然待垂目掃過,從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秀骨清姿現出一道裂縫,連著呼吸都變重,搖扇多施力。
這是四書中的最后一卷孟子。
同樣是江見月的手抄本。
一手隸書,已隱現風骨,秀整嫵靜,方圓兼濟。而內容更是充實,其中注釋清晰,感悟深刻,句句扣中心,段段延深意。
只是這手抄本越是規整完美,蘇彥便愈發痛心疾首。
他想到半年來新教的弟子,安王殿下。
雖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姐弟二人,乃修竹與腐木之異也。這等書籍贈與,純屬暴殄天物。
蘇彥挑卷合上,推在一旁,合了合眼道,“左右你也解禁了,過兩日回抱素樓,你教你阿弟吧。”
“我”小公主有些驚訝。
“求學者千種,然師者也分類。有一種師者,譬如你的小師叔溫九,便最適合為學生夯實基礎,鞏固根基。而我與你四師叔這類,顯然不擅長此道,乃更適合作點撥引導。”蘇彥搖著扇子,“你,當與為師一類,但是還未徹底融渾。所以不若同你小師叔搭把手,教授你阿弟。”
“我教、倒也無妨。”小公主眨著水亮的杏眼,“只是父皇知道這事嗎
“事關皇子課業,我自然稟過。”蘇彥手中折扇頓了頓。
若放在尋常,安王壓根入不了抱素樓。如今是入了也沒法再出來。
因為縱蘇彥乃中立派,然安王卻是露在明面上爭儲的皇子,一言一行落在他人眼中都會無限放大,生出萬千遐想。譬如他眼下離開抱素樓,便會被當成為蘇彥所棄,延伸想去,便是不得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