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用朕這個自稱,無端顯露出幾分親厚來。于是執柔起身,把他睡前穿的那件外衣從架子上摘下來。齊楹正在躬身穿靴,執柔抱著衣服走過來,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對著她溫聲道“替我穿上,行么”
貼身的中衣他可以自己穿好,只是這些穿在外頭的衣服還得要人來幫忙。
執柔抖開襜褕替他穿戴,齊楹微微仰著下頜,任由她擺弄。
執柔的目光再次落在他頸側,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肉下面,隱隱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執柔伸出手,將他散開的中衣帶子重新系好。
“謝謝。”齊楹道,“皇后繼續睡吧,朕先走了。”
此刻,天色微明,稀薄的晨光照進來,他們兩人落在墻上的影子又漸漸被拉得疏遠起來。
執柔行了禮,齊楹已經負手走了出去。
她回到床邊上,在齊楹靠過的床柱前坐下,也學著他的樣子靠了上去,然后緩緩閉上眼睛。想了想,她又從憑幾上取來一根束發的帶子,將自己的眼睛蒙住。
像是一個人掉進了粘稠的黑暗中。
執柔伸出手,眼前是一片虛空,她伸出的手指空落落地停在半空中,不知道會碰到什么。
她猛地扯下蒙眼的發帶,胸口上下劇烈起伏著,呼吸了幾次才漸漸平靜下來。
卻玉聽到動靜趕忙從外面走進來“娘娘,怎么了”
執柔將帶子扔到一旁,搖頭“我沒事,傳水來吧。”
卻玉小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而后又將目光落在床上。朱紅的錦被下頭,一塊白色的絹子露出一個角,她用手抽出來,是一塊整潔如新的白布。
她嘆了口氣,折好收了起來。
今日要去拜見大長公主,也就是齊楹的姑母齊徽。
大長公主比齊楹要大八歲,永熙五年時被先帝嫁去北狄為王妃。去年,北狄王病逝,不到三十歲便守寡的大長公主自請還朝,執柔只在她回長安那日遠遠地見過她一回。
鄭秦是執柔封后之后撥來的人,入宮的年歲長,也是為了在執柔面前露臉,著意殷勤著說“大長公主是在娘娘入宮之前就和親走的,娘娘沒見過,奴才只記得大長公主性子柔順和藹,闔宮上下沒人不喜歡公主殿下。大長公主沒和親的時候,和孝寧皇后私交甚好,孝寧皇后仙逝之后,咱們陛下是由大長公主帶大的。”
孝寧皇后便是齊楹的生母孟氏。大長公主自請還朝后,章帝對這個妹妹頗為愧疚,即刻命人重修公主府,并許她食邑萬戶的尊榮。齊楹登基后,對齊徽亦禮遇有加,處處以之為尊。
這些事執柔早先有所耳聞,只不過彼時只覺得事不關己,并不曾刻意放在心上。
待走到昆德殿時,昆德殿前僅僅立了兩名常侍相迎。
春庭深深,一婦人跽坐在院中,面前一盞小爐中正煮著茶水。
在這草茸絮軟的時節里,大長公主薄施粉黛,姿態雍容,氣度高華。
執柔福身叫了聲大長公主。
齊徽還在孝中,今日不曾盛裝打扮,發間只余下一對云頭鳳紋掩鬢。
她命人將執柔扶起,亦頷首還禮,疏淡又客套“娘娘客氣了。”
泥爐中的茶水已經滾過三遍,香氣四溢。齊徽舀出一杯,奉與執柔。
“這還是用的去年的雪水。”她端起茶盞細呷道,“果真長安的水比塞外的強出千百倍來。赤城那地方本就不下雪,早兩年好不容易下了一場,我命人收了些雪來烹茶,到底是比不得長安。”
赤城便是北狄的王都。
執柔飲了一口,果真唇齒留香“果真是極好的茶。”
齊徽淡淡一笑,只是笑意仍不達眼底“遠在塞外時,我便聽說過娘娘。太皇太后曾修書與我,說到她看中了一位女郎,想選她做桓兒的妻子。”
齊徽已經改口稱太后為太皇太后,執柔抬起眼睫看向她,齊徽的目光與之相碰,不閃不避“想不到如今,娘娘仍做了這個皇后,嫁的人卻不是桓兒。”
“說句倚老賣老的話,陛下和桓兒都是我的侄兒,我不偏心哪個。今日仍能在長安城里見到娘娘,我心里也覺得很是高興。娘娘若是不嫌棄,大可時常來我這坐坐,和我這未亡人做個伴。”她說出口的話滴水不露,可執柔也是在深宮里待久了的人,知道她不過是虛與委蛇,故而亦客氣道“這是自然。”
“去歲回宮時,幸得大司馬自雁回關一路護佑。”齊徽盯著執柔的發頂,“我大裕的山河社稷萬歲無虞,也多虧有大司馬。”
這句話一語雙關大有深意,落在執柔耳中并不算動聽。
“如今仍在先帝的孝中,我近來纏綿病榻,還想請娘娘替我每日抄一卷佛經,奉于先帝牌位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