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唯獨不記得,太后什么時候節衣縮食供他吃穿了。
他只記得,陳太后總崇尚著那些文人墨客,世家名流。她節食食素,一日三餐都滴葷不沾,甚至連正在長身體的兒子也不準他食葷。
他那時夜夜都餓的受不了,沒多久就跑去祖母院子里吃飯,這才能填飽肚子
陳太后聽了兒子的話,臉色便有些難看。只覺得他是個只會記仇的,那些陳年舊事都能記得這么清楚。
不都說孩童是沒記憶的么
太后強顏歡笑,“是啊,你祖母對我們這些媳婦兒過往事便不說了,對你們這些子孫卻也是真的好。可她也是最偏心的,放著嫡親的子孫不喜歡,最偏心符瑛”
善化長公主閨名便是符瑛,被先帝親自抱回來的,雖是交由高太后養育卻是記在先帝的名下。
如此算來,善化長公主還該稱呼陳太后一聲義母。
只是陳太后入門時善化年歲已經頗大,成日跟在高太后身邊,二人沒機會相處出什么母女感情來。
語罷太后一聲嘆息,兩人間便是再有不合,人也都走了好幾載了。
“如今也不好再說這些了。那般好的年歲說沒就沒了,一想起她只生了一個女郎,連個后繼香火也無,哀家這心里想起來也不好受你父親曾說康獻王爵位要從符瑛后嗣中過繼,奈何她連個兒子都無,這日后符家的一切,爵位,什么都成了一場空”
這話可謂是一語雙關,恨不得敲打敲打如今還后繼無人只想著到處打仗的兒子。
皇帝聽太后此言便開始沉默不語,他舉盞飲下一杯酒水,酒水穿喉燒刀一般,竟是壓下了連日來胸腔里那股悒悶。
他一時禁不住多喝了幾杯,聽著太后在耳邊絮絮念叨“哀家倒是忽地想起你長姊的女兒來,兩年前她還入宮來拜見過哀家,只是那時陛下湊巧不在京中。”
皇帝聽了,也生出幾分興致,猶如閑談一般朝桌案比了比,“記得是喚鸞鸞吧猶記得她小時候,只這般高。如今這么些年過去了,可是高些了”
太后一見他比的高度,面上忍不住顯出嗔怪來“瞧你胡言亂語的,哪里有點長輩的模樣又有誰家孩子一生來就七尺八尺的還不都是一點點長高的。你是沒瞧見過那丫頭,跟她小時候儼然變了一副模樣,哀家都險些沒認出來”
皇帝聞言低笑了聲,卻是不信的。
都道三歲見老,那姑娘從小就比旁的孩子慢吞,學什么都慢,個子也比同齡的矮許多,莫不是還能后勁大,能追趕上來不成
幾杯酒過后,皇帝也不顧太后挽留,只道是還有政務,擺袖離席,朝太后告退而去。
殿內待的久了,滿心煩悶。
皇帝經過蓮池時,見碧波千頃,微風浮蕩,湖面波光粼粼,倒是罕見的停下腳步,吹吹涼風。
見一群立在廊上的鶯鶯燕燕,花紅柳綠,只怕又都是一群太后閑來無事召入宮的娘子們。
以往每逢此時,他皆是從不側目,步伐匆匆而過。
可這日,當天子余光瞥見一處似曾相識的裙裾,當今鬼使神差的眸光追隨那處而去
那個立在暮光下,穿著銷金裙身姿窈窕玲瓏的娘子。
等那娘子慢慢轉過身來,陌生的面容映入他瀾海般的眼眸。
皇帝猝不及防,滿心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