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樓梯口拐下來,張堯就看見安潯了。
走廊是半開放的,連廊連著兩棟教學樓,高三單獨一棟。
安潯就站走廊墻根,不影響來來往往的同學。張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安潯比上學期末尾更瘦了。
他抄著口袋安靜站著,玻璃反射的日光刺眼,他閉了閉眼,低頭站著打瞌睡。
張堯在心里嘆了口氣,那點批評的勁兒突然沒了。
“安潯。”
被叫到的人抬頭,一臉準備好挨批但不改的油鹽不進的勁。
張堯也沒生氣“我知道你成績好,一直都是年級前幾,來不來報道,對你確實沒影響,覺得無所謂。”
“但是班級還是要有紀律。等你出了社會,你就會明白,學校是唯一一個不搞特權的地方。我希望一視同仁地對待所有同學,你明白嗎”
安潯垂下眼,視線落在地磚紋路上出神。
特權不特權的,安潯不知道。
人生是不公平的,他很早以前就感受到了。
說實話,今早看到閆賀安站在講臺上,安潯意外之余,更多的是說不出來的煩悶。
昨天他送外賣,對面是萍水相逢的顧客,兩人生活差別再大,安潯都無所謂。
但昨天他剛見識過他們之間的差距,這個人就變成了他的同學。
閆賀安的各種舉動時不時提醒他,人和人之間煩惱的東西不一樣。
安潯一支中性筆用了三年,沒墨了就換筆芯。
不是因為買不起第二支筆,而是買第二支筆的錢,可以用來多買一顆雞蛋。
張堯繼續說著“我不能因為你成績好,就對你特殊照顧。報道如果是沒意義的事,那運動會也沒意義,上課學習也沒意義,任何事都沒意義了。你不來,同學們也都不來,學校還怎么運轉。你聽懂我說的了嗎安潯”
安潯回過神點頭。
張堯語氣放緩,溫和地看著他“這一周你放學后都要值日,沒異議吧”
安潯又點頭。
張堯擺手“回去吧。”
有學生無故缺席報道,為此剛在會議上挨了頓訓的張堯揉了揉太陽穴,有點無奈。
每次都是這樣。他能感覺到安潯確實聽進去他說的話了,但是轉頭來遇到同樣的情況,安潯還是我行我素。
張堯對安潯這樣既聽話,又不聽話的學生,實在是放心又頭疼。
安潯往教室走,轉過拐角腳步一頓。
偷聽被逮個正著的任清華干笑一聲,欲蓋彌彰地舉起水杯子“咳,我接水,接水。”
安潯看了眼她空空如也的水杯,沒拆穿她漏洞百出的瞎話。
他“哦”了一聲“你接吧。”
任清華跟在安潯屁股后頭,憋了半天比他還委屈“哎你就跟大堯說你打工去了又能怎么著啊一周值日又一周值日都多少回了,你不累我替你看著累。”
安潯不理她,任清華依然不理解地碎碎念“或者讓阿姨給大堯打個電話請假也行呀,怎么非得翹了呢,你這嘴長著不會解釋還是怎么地”
安潯停住腳步,食指微屈在任清華腦門上敲了一下“別念了,你讓我清凈一會兒。”
任清華一跟他黑漆漆的眼睛對上,就不吭聲了。
得,愛值日值唄,爭取下輩子投胎當個掃地機器人。
安潯懶得跟放學還要爸爸媽媽開車來接的任清華解釋。
她不會明白的。
安潯不告訴張堯他打工的事,一方面是因為他的自尊心。
班上除了任清華沒人知道他打工的事,他沒有刻意隱瞞過,也沒打算昭告天下。
更重要的是,安潯不希望他媽來開家長會的時候,張堯萬一跟他媽說什么“高中生打工還太早”之類的話,會讓他媽難堪下不來臺。
滿十六歲打工就合法,堂堂正正賺錢,他照樣考年級第一。
值日而已,安潯無所謂。
至于新來的轉學生會不會把偶然撞破的事兒說漏嘴
安潯想,這就是個隨時可能打破他平靜生活的定時炸彈。
偏偏成了同桌,避都避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