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間,薛青平沒有什么作品,自然也就不被媒體聚焦,幾乎銷聲匿跡。
但顯然還是有人惦記他,至于譚仕章既然提起他來,肯定不是廣撒網,應該是真心的。
馮斂臣往后一靠,支著太陽穴,心里盤算這件事的可能性。
其實這些新聞只是輔助回憶,他是見過薛青平本人的。
好幾年前譚氏集團和對方參加過同一個雙城聯合展會,有過幾面之緣,會場上說過些場面話主要是他們單方面的,薛青平本人幾乎不會圓滑。當時馮斂臣才剛當上總助不久,也還年輕,試圖和這位大師換名片的時候,他恭恭敬敬迎上去,只被對方輕飄飄瞥了一眼。
至今還記得薛青平傲氣,昂著腦袋便走開了,仿佛在看無關宵小,他的名片沒發出去,對方的也沒要回來。眾目睽睽之下,被那么多認識和不認識的人看著,場景幾乎尷尬得凝固。
還是譚儒開了兩句玩笑,說他們譚氏是做生意的,銅臭味太濃,人家這是魏晉賢士的做派,實在不好意思,唐突了,唐突了,才幫馮斂臣找補回來,在笑聲里找了個臺階下。
但薛青平確實有傲氣的資本。藝術世家出身,外祖父和母親是做純藝術的,一個國畫大師,一個油畫大師,父親是玻璃和雕塑藝術家,有這樣的背景熏陶和人脈資源,他自己則十幾歲就師從玉雕大師向昌明,先是學習玉雕,此后在珠寶設計方面逐漸展現出驚人天賦。
那場雙城展舉辦的時候薛青平剛過而立之年,正是人生中的黃金時期。
林詩茹說只要他雕得動,有錢人會捧著珍貴的石頭請他雕,不單是開玩笑的一
句話。
他的技藝超越了大部分普通人對珠寶設計范疇的認知,發揮了自己早年學習玉雕和雕刻的優勢,擅長把浮雕、陰雕和各種雕刻技法與寶石切割技術融為一體,以石頭本身為載體。
當時展出的他的作品,是在水晶里雕刻的一座城池,那不光是普通的微型內雕,而是經過精密計算,使得外部光線穿入晶體的時候,經過不同剖面的折射,會將這座城池多次曝光。
虛幻交疊,無比瑰麗,光影的造化使它變成讓人難窺真貌的一座海市蜃樓。
說實話,親眼見過他的展品以后,當眾被拂了面子的馮斂臣都沒法說自己真的憎惡他。
天才畢竟都是有點脾氣的,何況薛青平是持才傲物,不是針對他一個,這樣一想很容易倒釋然了,甚至薛青平對很多前輩都屢放狂言也可能有時候他不是真的狂,只是不通人情世故,以至于那張嘴巴很容易得罪人,讓人又恨又愛。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以薛青平過硬的背景,不會影響他在專業領域的成就和造詣。
然而大概天妒英才,就在那場展會后的半年,薛青平遭遇一場嚴重的車禍,據說他的父母妻兒都在車上,雙親和妻子當場殞命,他自己也受了嚴重的傷,包括一雙手。
網上能找到關于薛青平的最后報道,就是關于那場慘烈的車禍,當時有一陣子,藝術界和珠寶圈都為之震動。但是珠寶設計師到底不太受大眾關注,之后就沒再有什么后續追蹤了。
對于薛青平的現狀,更是一片空白,媒體后來沒有報道他的傷勢如何。
但誰都知道,手是設計師的第二條生命,自那之后,薛青平就沒再有成熟的作品面世,連本人都深居簡出,似乎已經無言地解釋了什么。
這是個令人扼腕的故事,馮斂臣摸著手機,即便作為外人,每每想起來都覺得惋惜。
其實他當時只注意作品,沒注意過薛青平有怎樣一雙手,但不知為何,他想到譚仕章。
腦海里譚仕章那雙大而有力、指節分明、布滿細小疤痕且略顯粗糲的手,和薛青平的模糊印象重合在一起,馮斂臣盯著窗戶,理了一會兒思緒,關上顯示器去食堂吃飯。
下午突然收到黃芮的消息,提醒他樓下星之鑰的產品部不知為什么吵起架來。
馮斂臣趕到樓下,只見一片嘈雜場面,他走過去喝止,問發生了什么。
所有人鴉雀無聲,露出中間的兩個當事人,原來是產品部有個新招的員工和hr起了爭執,覺得自己績效被無理克扣,跑到人事部要說法,說話又不客氣,就這么大吵大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