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么武林絕技。”時鶴春不認,“你話本看多了,坐過來。”
小和尚定了定神,試著挪坐過去。
他畢竟是初次爬樹,看著樹枝在眼前,邁過去就險些踩空,失衡墜落時,衣領被時鶴春一把撈住。
只這一下,時鶴春的額頭就滲出大顆冷汗,臉色瞬間慘白。
劇痛從未消散,蟄伏在寸斷經脈里的痛楚翻騰起來,手筋斷處像是又裂開,重新再斷了一次。
時鶴春咬著嘴唇,向后仰頭,后腦重重磕在樹干上,把悶哼咽下去。
小和尚爬上來,被他嚇了一跳“你怎么了,不舒服”
“叫你嚇得。”時鶴春把發抖的手藏進袖子里,抹了抹汗,離他遠了些,向后靠在樹干上,“肝膽俱裂,嚇死我了。”
小和尚極好唬弄,真以為時鶴春是為自己擔驚受怕,以至于此,一時既愧于自己不會爬樹,又有些后悔過去待他太過冷淡,低了頭面有愧色。
時鶴春忙著用樹葉蓋住自己,熬到眼前冒完那些星星,緩過口氣,慢慢咽下喉嚨里的血腥味。
“什么都當真。”時鶴春看他好笑,語氣緩和下來,屈指彈過去朵小花,“醒醒。”
小和尚捧住一朵落在懷中的花,有些驚訝,抬起頭。
時鶴春靠著身后的樹干,屈起一邊膝蓋抱著,靠著樹慢悠悠晃另一條腿。
他問小和尚“你叫照塵怎么樣”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不好。”小和尚蹙眉,這是寫達官權宦耀武揚威、驕奢無度的,最后一句是“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時鶴春被他噎得氣結“照你這么說,江南豈不是也在這詩里面,難道也不好”
“”小和尚被他說服了,也覺得這種引用頗有些無理取鬧,把剩下要說的話咽回去。
小和尚問“那你為什么要我叫照塵”
時鶴春枕著手臂,看著樹影間落下的熹微日色。
這樣的燦爛日光讓他想起不算好的事比如流不完、洗不凈的血,那場雨前后都是難得的好天氣,好到會叫人
嘆息一句,這天頭不適合死人。
“這是個好名字你怎么能這么說它。”時鶴春皺了眉,低聲嘟囔,“花了千兩黃金起的。”
這次的聲音實在太低,他又將臉埋在闌珊光影里,連小和尚也聽不清了。
“你怎么了。”小和尚有些不安,“我說錯了話”
時鶴春擺了擺手,抻了個懶腰“沒為什么,這名字送你,想叫就叫,不想就換別的。”
這原本是鶴家小公子要用的學名,是吉祥的好名字,能叫人破災免難、長命百歲。
沒人知道,請先生算好了、起好了,就一直仔細藏著,等他滿七歲上學堂再用。
本來該拜先生那天,他被母親按著頭頸,拜在那一襲明黃龍袍前,謝天子不殺之恩。
時鶴春其實寧愿死了,但這話不能跟母親說,說了母親就要發病,就要拿香爐里的香燙他也不一定是香,也可能是簪子,碎瓷片,或者任何東西。
被困在舊日夢魘里的長公主,堅信要這孩子活命的唯一辦法,是毀了這孩子,毀成不能動的廢物。
對了。
之所以會是“長公主”,是因為對他有不殺之恩的那位天子,如今已經是先帝了。
于是,這兩年中的巨變,全都只剩下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