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信來后,鎮上人大致都猜到酒樓東家或許出了什么問題。
但他們沒料到,病來如山倒,山倒了,便沒再起來。
在鎮上人還在談論鎮子西邊的姑娘和白云城城主兒子的婚事時,鎮子另一邊,有人看到酒樓東家的宅子上掛了白燈籠。
東家在無聲無息間就去了,據說他走前還在看少東家寄來的信,最后陪在床邊的是店里小二。
青山鎮下了一陣雨。
秋冬時節的雨總是下不干凈,歇歇緩緩,一連能夠下好幾天。
酒樓東家只有一個兒子,其他再無親戚,最后由附近人幫著店小二,一起辦了場葬禮。
在下葬當天,方瑜趕回來了。
自打收到信后他便往回趕,日夜兼程,不敢絲毫停留,但也未能及時趕到,見到最后一面。
大雨淅瀝,霧氣蒙蒙,整片天地似乎都失了顏色。
依舊是熟悉的山,熟悉的街道,鎮子邊上還有他曾經幫著建過的谷堆。
大雨之下,鎮子街道上只有零星幾點人,各自忙著各自的事,聽到腳步聲時一側眼,看到來人的臉和腰間佩著的劍時,眼睛里現出驚異的神色,一直看了好大半天,直到人影轉瞬間便消失在街道盡頭時才收回視線。
少東家回來了。
直到還未換下青白校服的人出現在門口時,擠在堂屋里的人反應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在人群最里面的店小二從人堆里擠出,遞給他了一條長長的白布。
青白校服換下,方瑜披麻戴孝,跪在了棺材之前。
其他人就這么看著他,看著這個年紀輕輕便成了十里八鄉唯一一個修士的年輕人。
方瑜沒哭,只一動不動跪了半日,在店小二提醒是時候該下葬時站起,站起時晃了兩下,而后又站穩,冒著雨扶棺入山。
這邊的風俗是人到后再挖土,修習回來,方瑜一劍便能轟出個大坑,但他只拿過小二遞來的鏟子,一起一鏟一鏟,鏟出個能安置棺木的地方。
他親手埋下了自己父親。
雨下得大,在山里危險,一眾人并未久留,從山上回到了鎮上。
回去后的餐飯是在酒樓準備的。
自打酒樓從老東家交給東家后,一共就辦過兩次大宴。
一次是少東家選上劍宗,一次是東家死。
方瑜站在自己從小長到大的酒樓,就站在大堂一側,第一次覺得這個地方如此陌生。
舉目望去,眼前盡是或熟或生的面孔,就這么從頭看到尾,他忽然就意識到,在這個世上,他已經沒有親人了,他變成了真正的孤身一人。
上一次擺宴時帶著他走完了全場的人已經躺在了山里,這一次,他身邊沒有任何人。
在這里的只有客,沒有親,一切有他人操持,這里已經不需要他,有的只是好奇和打量,像是在看一個外來人般。
像是在看外來人般。
方瑜不自覺后退,一連退到了大門邊,店小二過來看他,問他是否還好。
方瑜沒回答。他看向面前的小二,又看向桌席上的酒,似是想到了什么,澀聲問道“陳不然呢”
小二搖頭“他未來。”
方瑜轉頭跑了,一頭扎進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