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姿態輕松,說得隨意,方瑜唇角也跟著彎了下,眉眼略微舒展。
盡管脾氣捉摸不透,嘴上也沒個正經,但這個人確實是這鎮上唯一認為他想成為劍修這件事并非兒戲的人。
沿著小路穿過竹林,走出竹林的瞬間視野變得寬闊,方瑜一眼就看到了遠處被夕陽映得金紅一片的花海。
即使隔著這么遠的距離,依舊可以感受到花海的盎然生機。
順著旁邊人的視線看過去,塵不染道“約莫是溫暖了些,院子里的花開了,昨夜開的。”
方瑜眼睛略微睜大。
他并非沒見識過一夜花開,只是沒想到此前看上去就快枯死的桃樹一夜間能又再生繁花。
回到熟悉的院子,這里似乎沒什么變化,又似乎有什么已經悄然改變。
滿樹桃花盛開,石桌石椅還有地面上都堆積了層疊的花瓣。
拂開石椅上的花瓣,在外走了一天的塵師傅終于能坐下來。
方瑜不欲久留,把酒壺放在桌上,剛轉身走時,身后的人叫住了他。
塵不染起身從衣間拿出錢袋。
他還欠著之前的酒錢,現在想起來了,剛好就還上。
和錢袋一起被帶出的還有一張棉布帕子,被帶出的瞬間就往下掉,方瑜反應快,在第一時間接住了。
棉布帕子展開,已經沉淀為暗紅色的血跡清晰可見。
還在試圖從口袋里拿銀兩的塵不染看到了對面的人手上的帕子,表情沒甚么變化,像是對這種血跡見怪不見,伸手的同時道“多謝。”
方瑜沒有把棉布帕子還給他,也沒敢加重力氣握緊,就只能后退半步。
不再去看上面的血跡,他抬頭看向對面一頭白發被垂落的夕陽染得金紅一片的人,說“這是你的”
這句話很顯然是一句廢話。塵不染眉眼一挑“那不然”
方瑜安靜了下來。
他安靜的時候,塵不染終于找好了酒錢,把手里的銀兩遞過,順帶示意對方把帕子還來。
這就一張已經用過的不值錢的帕子,沒理由值得這么一直握在手上。
低頭看著平攤至面前的細瘦指骨,方瑜先是沒有任何動作,之后垂在一側的手指動了下。他一抬眼,道“我明日去白云城幫爹拿憑證,你與我一道去可好”
久病之人并非無藥可醫,白云城里有醫術高明的醫師,定能至少看出一二病癥。
塵不染只當這個人耐不住寂寞,發出了年長者的嘆息,滿口應下。
他應下了,拿回棉布帕子順帶遞過錢,朝少東家揮揮手。
意思是可以走人了。
約定好明日出發時間,方瑜果真轉身離開。
離開小路走上田壟,在走進樹林前,他回了頭。
漫天霞光,萬物熱烈,站在桃樹下的人白發被映得金紅。
他身處于盛大的落日之中,卻像是隔絕于這份熱烈之外。
晚間的時候,原本預計明日才下的雨稀里嘩啦直接落了下來。
即使今日蛋子打酒失敗,但好在酒壺里還剩了小半的酒,足夠度過今晚。
雨落下的時候,空氣都變得濕潤了起來,其間還彌漫著下雨時特有的草木混合著泥土的氣味。
塵不染回屋拿過還未看過的話本子,點了燈,披著外袍去到外邊走廊坐下。
燈盞放在一邊,外面大雨落在院里草木葉片上發出不絕聲響,塵不染坐在檐下,外袍委地,不時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輕咳聲響起。
雨落了一夜,他在檐下坐了一夜。
等到方瑜第二天撐著傘來尋人的時候,檐下堆著一坨灰樸東西,有光明明滅滅亮著,待他湊近時,這才看清走廊之上坐著一個人。
對方頂著一頭凌亂白發,身體下滑,陷進了衣堆里,手邊散落著翻得卷邊的話本,看上去睡得香。
睡得香的人睜開了眼。
隨手揉了把頭發,塵不染支著地板慢慢直起腰。
他去洗漱,方瑜收了傘,站在檐下等著。
抬頭看著雨滴接連從屋檐上滑下,待到聽到身后傳來動靜時,他一轉頭,看到身后已經換了身衣服。
大概是因為剛梳洗完,對方一頭白發沒平時那般凌亂,但戴了個寬邊的斗笠,把整個頭遮了大半,看不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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