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熬的那次是年后,正月親戚拜年,最常見的是送面條冰糖臘肉,好點的是夾心蛋糕沙琪瑪,但那些不能動,回禮以及去別人家拜年要用上,拜年完,堂姐堂哥偷偷吃冰糖,被蔣霜看見,為了封口,他們給了她兩顆。蔣霜沒忍住拿了,吃了一顆,真甜啊,扭頭就要將剩下的給奶奶。
偷冰糖的事被大伯母發現,堂哥堂姐一致指認是她偷的,她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被大伯母揪著耳朵從家里拎出去,沿著村里的路,邊罵邊扇她耳光,罵她偷東西,養不熟的狗,偷東西偷到家里來了。
村里的人聽到動靜出來了,蔣霜流著淚,伸手去擋,卻怎么也擋不住落下來的巴掌,她尖叫求饒說她沒偷,還是被打得嘴里全是血,腫到說不出話來。
有人看不下去,問偷了什么,得知是冰糖,皺著眉說孩子還小,不是什么要緊的東西就算了。
大伯母聳眉豎眼,聲音尖銳高亢“這是偷什么的事嗎這孩子沒爹沒媽,現在都會偷東西了,我不替她爹媽管教,長大了還得了我現在打她是為她好,看她以后還敢不敢偷東西。”
蔣霜被打得半死,奶奶晚上捂著嘴哭了四五次。
那之后,蔣霜沒碰過零食,再也沒犯過饞。
舅舅來看她的時候,她在洗衣服,紅色的大盆里堆著一家人的衣服,生了凍瘡的手泡在冷水里,反倒是滾燙,但冬天的衣服太厚,浸過水更沉,她都提不太起來,艱難地在搓衣板上回來搓著,背后有人試探性地叫霜霜,她轉過頭,還沒巴掌大的臉木木的,看清是誰,不確定的,很小聲地叫了聲舅舅。
“誒,是舅舅。”舅舅眼眶猩紅,眼底閃過淚光,舅舅抱起蔣霜,臉貼著她的額頭,低聲問冷不冷。
蔣霜搖頭,說不冷,還燙呢。
凍瘡那兒,燙得人想去撓,又不敢,會破皮流血。
舅舅進屋,跟大伯大吵一架,扯著蔣霜身上沒一點綿的單衣,舉著她全是凍瘡的手,說怎么能連耳朵臉上都長凍瘡,問他們還是不是個人,大伯被說得提不起頭,大伯母踢翻凳子“你要這么心疼你帶回去養啊,在這里裝什么好人我自己還有三個孩子,我養得過來嗎”
舅舅摸摸她的臉蛋,溫聲問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家。
蔣霜握住他的大拇指,小心翼翼地點頭。
她跟奶奶告別,
奶奶讓她乖一點,只有乖一點才會有人要,哭完又笑,給她扎好辮子,讓她跟著去,有時間就過去看她。
奶奶是個騙子,她沒有,一次也沒有,沒多久她就去世了。
舅舅抱著她走了,什么東西都沒帶,給她買了衣服鞋子,直接換上,舊的全丟進垃圾桶,回去的路上,舅舅跟她說,舅媽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會對她很好,像媽媽一樣好。
回去不可避免的發生爭吵,蔣霜站在院子里,她慢慢打量著眼前陌生環境,最后注意力落在角落里擱著的一盆衣服里,她想了想,走過去,打開水龍頭,將衣服浸泡在水里,灑上洗衣粉。
“陳家慶你有病,自己家里什么情況不清楚啊,趕緊哪來的送哪去。”舅媽怒氣沖沖地走出來,看到角落地蹲著的身影頓住了。
蔣霜不知所措地站起來,手里抓著的衣服還在往下嗒嗒嗒滴水,她圓圓眼睛紅彤彤的,怯生生地喊了聲舅媽。
舅媽擰眉,沒打算搭理她。
蔣霜站在那,聲音細弱“舅媽,我吃得很少,真的,我也不愛吃菜,我很勤快的,什么都能干。”
“舅媽,你能不能,讓我留下來。”
眼里霧蒙蒙的,近乎哀求地望著她。
舅媽心煩意亂,胸口被什么堵了一樣,三兩步走過去,從她手里拿過衣服“你洗什么,屁大點能擰干嗎凈添亂”
回頭又瞟了眼舅舅“桌上還留著飯菜呢,自己熱了吃,你不餓,孩子不餓嗎”
“好,好誒。”舅舅舒了口氣,招手讓蔣霜過去。
舅舅在陳陽房間里支了張床,蔣霜就這么留了下來。
蔣霜望著月亮,擦掉眼角的濕潤,就像是被帶回來的那天一樣,輕輕握住舅舅的拇指,感受到指腹上生著厚繭,溝溝壑壑,粗糙的很,再也不是記憶里的感覺,但還是溫暖的。
“舅舅,夠了,你做的已經夠多了,媽媽也不想你這么累的。挺好的,真的,這樣已經是最好的安排。”她嘆息一聲,積壓在心底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