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經歷的比較多。”林夜說。“但其實,我也只在布魯克林住了不到三個月,所以,我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構建起那個時代的感覺。”
“已經非常了不起了,不用著急。”薩莎自然愿意給予充分的耐心。“事實上,我對這首歌也不能說理解充分。畢竟我沒有像我父親一樣街頭賣藝過。”
“我可以想象得到,他在街頭抱著一把吉他唱歌的樣子,我想在那個人心惶惶的時代,應該沒什么人會停下來聽他唱歌,或許這就是他的創作初衷。”林夜說。
“但最讓我好奇的是,明明是他在唱歌,而他人沉默著無視他。可歌詞卻說他自己是沉默的,而非周圍的環境這看起來和事實剛好相反。”
“我想你真正觸及到了這首歌的核心。”薩莎欣然說。“我聽到這首歌的時候,這也是第一個出現我腦海中的問題。我問過我父親,他從來都不告訴我,只讓我自己想。然后我就一直想,一直想。直到今日,我已經想了二十年。”
“你覺得呢諾克斯。”薩莎決定先不透露答案。“你覺得他為什么會選擇這樣寫詞”
“我想,單純從藝術效果來講”林夜摸摸下巴。“在嘶吼的世界中沉默,與在沉默的世界中嘶吼,似乎的確前者要更驚人,反差感更為強烈。”
“事實上,沉默擁有的藝術力量可能比嘶吼更強大。”林夜補充道。“沉默是一種穩態,而嘶吼不是。一個嘶吼的人最終一定會停止嘶吼并陷入沉默。沉默相較嘶吼多了一種留白的美,注定會更加雋永悠長。”
“我們會感覺,一個在嘶吼的世界中沉默的人,比一個在沉默的世界中嘶吼的人,要具有更充沛的意志力量。因為后者其實體現出的是這個人的脆弱。”
“精彩的分析,你越來越讓我震撼了,諾克斯。”薩莎瞳光中閃著驚艷,甚至不自覺鼓起了掌。“你說的完全沒錯,從藝術效果上分析,sience的確有一種強烈的雋永感,而這恰恰是沉默所帶來的。”
“我是一個導演,與偉大的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生于同一個國家,所以我不會讓親情擾亂我對藝術的判斷和堅持。之所以我愿意幫我父親實現這個愿望,是因為我認為sience的確有這個藝術潛力。”
“其實你已經很接近最終的答案了,諾克斯。”薩莎繼續說道。“我父親回憶他在那段時間的狀態時,他說他有一種強烈的錯位感明明他才是那個唱歌的人,然而輸出情緒的是整個世界。”
“焦急的鳴笛聲,皮鞋焦急地磕在地上發出的噠噠聲,霓虹燈因故障而閃爍的滋啦聲,店鋪被搶劫時的櫥窗破碎聲這些構成了那個世界向他演奏的音樂。與其說他在賣藝,不如說他只是一個站在街角,靜靜傾聽世界的演奏的人。”
“他同時是沉默而孤獨的,因為根本沒有人在聽。世界在忽視他,所有人都在忽視他。他只是一個記錄者,記敘者。”
“所以伊森是聾的。他可以通過振動分辨聲音,可人們卻以為他聽不到。他在這個意義,同樣也是一個記錄者。”林夜恍然大悟,卻又有了新的疑惑。“但是,你為什么不直接寫父親的故事,而是選擇寫一個十六歲的男孩呢”
“伊森在我心中是我父親的化身。他永遠是那么赤誠的,赤誠得甚至有點青澀。”薩莎陷入了回憶。“就像個十六歲的少年一樣。父親在我心中,永遠是這個年齡。”
“那”林夜遲疑地說,“為什么不直接將你父親的故事里的他,直接換成十六歲的他”
“我最初就是這么做的,親愛的諾克斯。”薩莎笑得有幾分惆悵。“但沒有人肯給我投資。我只好加入了很多勵志元素,好讓它看起來不那么清高。”
林夜點頭。
飯桌上陷入了一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