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宵又要走了嗎”像是堪破了明宵的想法,他睜著那對紅紅的眼睛看她,竟似有萬千怨懟,像被拋棄的小媳婦。
明宵的臨別囑托就這么卡在喉嚨里。
呃,她的心思就這么明顯嗎
她終究沒能說出個對字,問“你的父母呢”
厭無答“死了。”
明宵頓了頓,不信邪地又問“其他家人和朋友呢”
厭無愈發可憐“沒有家人,沒有朋友。”
好吧,好吧。
看來厭無人如其名,孑然一身,除了一身邪術,就什么都沒有了。
厭無又扯住她的袖子“不要留我,一個人。”
明宵看著自己的袖擺,這次沒有狠心撣開他的手。
她也不明白,一個連話都說不明白的小邪物,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這招
她終于妥協,認命一般,最后說道“我會去見很危險的人,做很危險的事。如果你不怕的話”
“我不怕”厭無果斷道,“我會聽明宵的話,做什么都可以。”
原來他急起來,也能夠把話一口氣都說清楚。
明宵忍俊不禁“做什么都可以就不怕我把你帶去黑市賣了”
厭無被她一嗆,又嘴笨地說不出話來,憋出一句“明宵不會”
明宵坐在石階上,剝開揣了一路的紙袋,沒等他說完,把油紙送到他面前“你餓不餓啊”
油紙上躺著兩個包子,一塊糕點,被明宵揣在身上跑了一路,只有一點點余溫了。
厭無不看包子,看明宵。
直到明宵掰開包子,遞給他一半“喏,拿著吃吧,豆沙的。”他才慢慢拿過這半個豆沙包,也學著明宵,坐在了石階上。
明宵餓了一早,終于吃上這一口飯。
包子已經有些涼了,嚼在嘴里,味道也大差不離。
鷺州雪霽,陽光照在雪地上,漫山晶瑩。狹長的石階穿過山川,穿過息音閣已經破敗的大門,通往空無一人的山間廢墟。
晨曦中,明宵好像看見多年以前,那個年幼的自己。
小小的明宵跑過山門,踩著長長的石階,追上父母的步伐,撒嬌道“爹,娘,等等我呀,我走不動啦。”
明蘊和柳芝韻回過頭來,在晨曦里同她笑道“加把勁,咱們很快就到家了。”
明宵鼻頭有些發酸,咀嚼著面粉與紅豆的甜味,將眼角的濕意按了下去。
她的故園已逝。
親人、朋友、還有從前的那個自己,都埋葬在寒冷徹骨的冬天。
但是現在,她又回到原地,撿回這條破爛不堪的命,揣著滿腔仇恨,想要鮮活地、像個人一樣活著。
何其幸運,何其不幸。
就在她身邊,厭無含著包子不咽,還在看著她。
明宵問“好吃嗎”
厭無這才咽下嘴里的東西“嗯”
很多很多年以后,明宵還會想起這個時刻。
在久違的冬日陽光里,她久違地坐在息音閣門前,久違地饑腸轆轆,久違地覺得冬天雖然不好,但也沒有那么糟糕。
這時的她與厭無,一個是與惡鬼僅有半步之遙,不知能否被稱為人的人類;一個是世人眼中的渣滓,應當除之后快的怪物。
他們卻并肩坐在同一處,分食著同一個甜包子。
世間的因緣際會,何其奇妙珍貴。
吃過早膳,明宵起身撣撣裙擺,走到息音閣門前的小樹下,踮腳摘下一枝梅。
她挽起碎發,將梅枝簪在發包里,最后扣上面具,看向自己身旁的少年“走吧,我們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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