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淡淡一句話,李素節卻瞬間紅了眼圈。
“愿挽大周頹勢,致山河太平。”她聲音微哽“十多年了,我還記得這句話可您卻說忘記了您只是不愿去做,您只是”
她咬牙壓下澎湃的情緒,輕飄飄地說“您只是好好地做著您的皇后罷了。”
這時候該有人罵她一聲“放肆”。
可宮殿中空蕩蕩的,只有她們三人。李素節激憤不已、武緝熙無動于衷,而昭昧聽她們說話,總像隔著層窗戶紙,既懂,又不懂。
山河太平這樣的話,史書里的帝王將相們常說,可母親是皇后不過,皇后也是能夠進入史書的,這么一想,似乎差不多。
宮殿陷入沉默。兩個人相對而立,又不說話,昭昧覺得無趣,跑去逗籠子里的雀鳥。
鳥兒吃飽睡足,正在梳理羽毛,她手指伸進去,逗得它左蹦右跳,口中發出悅耳的聲音。
這鳥聲打破了安靜。
李素節冷靜下來,說“是素節失言。”
武緝熙搖頭,道“我說出那句話時,也是你這樣的年紀。”
李素節抿唇不語。
“但是,素節啊。”武緝熙笑著,笑意很淡“有件事情,你不明白。”
昭昧的耳朵豎起來聽她們說話,手上動作也不停,早把雀鳥從籠中撈出來,不斷地撫摸,感嘆它的羽毛真是又滑又軟。可還沒有多久,突然,手中一空。
抬眼時,就見她的鳥落在武緝熙手中。可憐的雀鳥拼命地掙扎,武緝熙一把抓住它的翅膀,用力一折。
“啁”雀鳥發出絕望的哀鳴。
武緝熙折斷了鳥的翅膀。鮮血自兩側緩緩流下,染紅她的雙手,又落到地面,滴答,滴答。
昭昧驚住了。
李素節也驚住了。武緝熙走到她面前時,她仍一動不動。
武緝熙拉起她的手,將鳥兒放到她掌心。
“你說,”武緝熙問“它為什么不飛”
李素節愣怔地低頭。雀鳥的身體抽搐著,翅膀撲騰著似乎還要飛,可只是躺在血泊中,動彈不得。
她看看那只鳥,又抬頭看武緝熙。武緝熙依舊一派從容,可李素節卻被刺痛,不知是為了什么,聲音囁嚅“殿下”
“啊”昭昧總算回神,驚叫一聲“我的鳥”
她沖過來,看著李素節掌中的鳥,眼見它奄奄一息,猛然轉身,難以置信道“那是我的鳥,我的鳥。你殺了我的鳥”
武緝熙問“不能殺嗎”
昭昧氣得漲紅了臉“那是我的鳥。它本來活得好好的,你憑什么殺了它”
武緝熙問“活得好好的”
昭昧的胸脯起伏著,半晌,大聲說“我不會理你了”
她掉頭沖出宮殿。
那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鳥。它是燕隼,看起來不漂亮,卻是北域祁連進獻的珍寶。燕隼性情兇殘,很難捕捉,成年后無法馴服,必須從小接觸才會親人,可小燕隼又極難捕捉,所以很少有人將它馴服。阿耶把燕隼送給她,她一直很珍惜,為它準備了最精致的籠子和食物,看著它一點點長大,直到能夠在她手中啄食。每次撫摸它的羽毛,想到它這樣乖巧是因為自己,她就會很開心。
可現在,它死了。
折斷了翅膀,會死吧。
憑什么,就為了問一句它為什么不會飛
它本來會飛的,可她卻折斷了它的翅膀
昭昧越想越生氣,腳步越來越快,不知不覺,竟無路可走,抬頭時發現來到了宮墻旁邊。
往日里覺得偌大的后宮,此刻竟變得這樣小,輕易就走到了頭。
她怔住,看著一丈高的紅墻,想起了阿娘和素節姊姊說過的話。
賀將軍出戰,意味著兵臨城下。
外面。外面發生了什么
視線落在墻頭,她一步、兩步、三步地向后退去,到足夠遠的位置,站定。
沖了出去
她跑得風一樣快,瞬間來到墻邊,一躍而上,雙足交替蹬在墻面,手臂輕松勾住墻頭,向上一拽,把身體拉了上去。
她穩穩地落在墻頭,站起身時,看到了后宮的外面。
外面依舊是重重的宮殿,一座座紅墻隔開一座座宮殿,放眼望去,仿佛無窮無盡,而視線的極點,是另一座墻。
比所有墻都高的紅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