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對周承軒,還是對整個家族。
在那樣幽暗的大宅里憋悶久了,她們個個都瘋,可是誰又瘋得過周承軒呢
為了家族發展,他連自己都可以不要,縱身躍入火爐,把一己肉身也變作讓火越燒越旺的柴。
再過不久之后,敏銳的周琨鈺便會覺察,周承軒頻頻出現消化不良,同時日漸消瘦。
再然后,她便會發現,周承軒罹患了胰腺癌。周承軒自己作為醫生最清楚,這種癌被稱為“癌中之王”,根本無可治療。
此時,他坐在青蔥時的校園,望著灑落操場的陽光“阿鈺,記得小時候我教你寫心那個字嗎”
“人的心分了三個點,那是在提醒你,身前身后,都是眼睛,你都要留神,才能活得長、走得遠。”
“對你大哥,你要記得提防。你是最像我的孫女,可不要被這環境,給吃掉了啊。”
周琨鈺最后問了個問題“爺爺,
您卸任之后,會去看姑婆么”
周承軒搖搖頭“落子無悔,人生哪里有回頭路可走呢”
失去了的,就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兩人當晚就飛回了邶城,周家派司機來接。
周琨鈺在機場與周承軒告別,周承軒沒再多說什么,沖她揚揚手“去吧。記得,自私一點,心狠一點。”
周琨鈺站在原地,目送著周承軒的車開遠了。
她打車去了辛喬單位門口。
算著辛喬下班的時間,給辛喬打了個電話。
“喂”
辛喬的聲音在薄暮里也帶點陽光殘存的溫度,讓周琨鈺像在一個暖意融融的午后般彎起眼睛“喂。”
又吐槽她“一個經常不看手機的人,這次接電話倒快。”
“想到你可能會打電話。”辛喬問“回來了”
“嗯。”周琨鈺問“你呢,下班沒有”
“等等啊,今天做了組恢復訓練,我得先換衣服。”
“你做訓練了”
“放心,沒牽連到左肩的傷。”辛喬又問“老爺子的事解決了”
“等你出來,我慢慢跟你說。”
一整日的奔波讓她此時著實有些累了,站在樹下,一只手背著,身子軟軟向后靠住樹干。
本來她可以直接回舊筒子樓,辛喬下班后也是要回家的。
可她就是來了這里,想著早半小時見到辛喬也好。即便只是等在這里,在離辛喬更近的地方,空氣里些微透出的寒意都令人更放松了些。
正值秋末向冬初過度的時間,冷暖空氣懸浮在人四周相愛相殺,周琨鈺指尖透著微微的涼意。
她不能說現在的心里絲毫不失落,和周承軒回家鄉這一趟,的確帶給了她一種震撼。
可同時,她也感到了一種由衷的輕松。
在這以前,她的肩上像始終壓著什么東西,她看這世界始終戴著名為“應該”的濾鏡。
而現在,這些倏然消失了。
她作為“周家人”好似失去了一部分身份,同時卻又找回了自己。
當她重新開始打量這個世界,她不再去想所有人、所有事“應該”是什么樣,“應該”具備什么樣的涵義。
在她面前,樹就只是樹,光禿禿的,帶著些料峭的味道。
燈就只是燈,掛在小超市前,晃著悠閑漫步的一只流浪貓。
黑歸于黑,花草歸于花草,世界重歸真實的質感,像沒經過磨皮的美人透出肌膚紋理。
她安寧了,一顆心在胸腔里跳躍,穩當當的。
這時辛喬在電話里叫了她一聲“周琨鈺。”
“難道你不是來吻我的嗎”
周琨鈺意識到了什么,倏爾抬頭。
方才的樹木、燈光、夜色、花草之間,辛喬換回了一身便服,含著笑意向她走來,手機還一直拿在耳畔沒有掛斷
。
一直走到周琨鈺面前才收起手機,身上傳來淡淡清新的檸檬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