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土壤,周琨鈺身上的菖蒲香和代珉萱身上的白芷香,化作有形的藤蔓交疊在一起。
代珉萱的聲音是藤蔓上的葉“阿鈺。”
“周五我跟韻芝阿姨說要帶你出來,阿姨默許了。”
她的聲音很溫雅,但被夜色罩上一層蠱惑“你懂不懂這意味著什么”
她握著周琨鈺的手“你看,我們真的只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就可以換來我們的自由。”
身邊的夜色化為更加濃稠的沼澤,她拉著周琨鈺身陷其中。事實上她們從小就是這樣過來的,彼此依托,彼此取暖。
代珉萱身上的清香在不斷軟化人的意志。
她為周琨鈺指引的,是一條最好走的路。
家在,家人在,甚至曾經悸動過的人也在。她看上去什么也不會失去,除了自己的良心。
而良心是什么
是看不著摸不著的東西。
周琨鈺過往幾十年的人生都是這樣過來的。
而此時只要她的手指輕輕往上攀援,代珉萱像南方秋日的空氣一樣,做好了準備迎接她。
她為什么一定要選一條更難的路
她在掙扎什么
代珉萱那眼頭微微下壓的一雙眼,蒙著水光,在一片黑暗里,只對她一人透出曖色。
周琨鈺忽地輕輕笑了一聲。
代珉萱是從這時開始意識到,周琨鈺想要與她牽手的目的,可能與她所想象的不一樣。
她的指尖顫了顫,問周琨鈺“你笑什么”
周琨鈺只是在笑,她早就發現了,代珉萱的眼睛和辛喬那么不一樣。
辛喬的眼哪怕在夜色里,在渴念中,也是清亮亮的,黑與白之間有著凜冽的界線。
“阿姐。”周琨鈺說“我小時候難過了,你很多次這樣牽過我的手。”
在她第一次看到周承軒命人把過世的鴿子埋在竹林以下,嚇得整夜睡不著時。
在她想討要沈韻芝的一個擁抱,而被沈韻芝冷漠拒絕時。
在她拿不到好成績,周承軒阻
止了沈韻芝訓斥她,而把她關進黑暗的書房不許開燈時。
很多很多的時候,是代珉萱想方設法的悄悄出現,牽住了她的手。
那時候代珉萱的手那樣暖,暖得像是那棟冰冷老宅里的唯一慰藉。
后來她們長大了,在沈韻芝找她們談過一次話后,代珉萱主動切斷了兩人間默默涌動的暗流。
但周琨鈺覺得,她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怪過代珉萱。
她總記得代珉萱小時候一次次牽住她的那雙手,是軟的,暖的。
代珉萱是一個有溫度的人。
所以當后來,記者找到她們,把周承軒醫療過失的往事告訴她們。她也慌了,一次次私下里跟代珉萱談,這件事到底該怎么處理。
她不是沒有膽怯,或許她只是想要代珉萱跟她站在一邊,跟她說一句“阿鈺,你放心去做,我永遠做你的后盾。”
那明明是她從小信賴、從小仰望的阿姐啊。有那樣一雙溫暖的手的人,怎么能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人呢。
這是周琨鈺長大以后,第一次像小時候那樣,緊緊的、依戀的握住代珉萱的手。
代珉萱逐漸意識到dashdash
這是一場告別。
自幼長在幽暗大宅里并蒂而生的植物,終究是長成了截然不同的方向,一朵向陰,一朵向陽。
周琨鈺輕輕放開了代珉萱的手,她不是沒有留戀,就像她對過往三十年的人生,不是沒有留戀。
可是她笑道阿姐,你知道我為什么同意跟你來這里么因為我想看一看,在親眼見過姑婆后,我還會不會有絲毫的動搖。ΘΘ”
“我再認認真真跟你說一遍,我只愛過一個人,她叫辛喬。這一次,請你好好記住她的名字,因為以后的人生里,只要你看到我,就會看到她。”
周日早上,辛喬在廚房里撐著流理臺,望著窗外,秋日里的太陽終于不再那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