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辛喬打車回了家。
辛木已去睡了。她沒開燈,站成促狹客廳里一個沉默的影子,而茶幾上那蔫頭耷腦養在礦泉水瓶里的玫瑰,好似她的另一個分身。
拿回來時本就不新鮮,過了這么幾天,更是蔫得沒法看,花瓣片片落在茶幾面上,她每天擦,卻也沒把那花瓣掃進垃圾桶。
辛木是知曉她刻意為之么總之,辛木也沒有收拾。
這會兒她微垂著頭站在黑暗里,瞧著茶幾上顏色略深的那兩小塊,知道那就是凋落的玫瑰瓣。心里冒出個很奇怪的想法,如果玫瑰的影子是她的分身,那花瓣的兩塊影子就是她心臟上掉下來的一部分。
她甚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是不是從此就殘缺了一部分。
可外面哪里摸得出來呢。
最痛的傷永遠被藏的最深,外殼瞧不出一絲端倪。
比如她媽跟人走的時候,她沒哭。
比如辛雷去世的時候,她也沒哭。
她從十八歲就開始抽煙了,不當著辛木的面,站在窄窄的長街口,指間夾著一支煙,老式路燈的燈光鋪灑下來,把她的影子映得很清楚,邊緣又涂得很模糊。她微微勾著頭,另一只空蕩蕩的手插進牛仔褲口袋里,拈著內襯反復的攪,黑色球鞋的鞋尖,反復撥弄著路面圓圓的一顆小石子。
那時她的面龐比現在更青稚些。深夜舊舊的窄街不常有人走動,偶有人路過,大概她太年輕,奇怪的掃她一眼。
她還未像后來一樣套好漠然的外殼,眼神很直接的,朝對方掃視過去,不笑。
一雙眸子亮得太黑白分明,每每這時,對方總會下意識避開她視線。
她抽煙不是為了排遣,而是為了刺激,為了不麻木。
當巨大的悲傷籠罩下來,她不允許自己哭,也不允許自己笑,一切情緒都被摒棄。
隨之而來的副作用,是麻木。當人連那般浩瀚的悲傷都感覺不到,好似也不能感受到生活的任何了,就麻木的扛著,無論它壓過來一座山或落下來一粒灰。
所以唯有抽煙。
當那凜冽的感覺一路刺入肺腔,像一把刀割開了過分狹窄的氣管,能令人的呼吸順暢那么幾秒。
同時肺里那生動鮮明的痛感,總讓你意識到,你還活著。
辛喬現在抽煙抽得沒以前那么兇了,尤其辛木做完手術出院后,她抽得更少些了。然而今夜,她沉默的把那些玫瑰瓣掃進垃圾桶,拎起那礦泉水瓶倒空了水,一并扔了。
轉身,下樓。
站到曾經無限熟悉的街口,把口袋里的煙摸出來。
還是那般微微勾著頭的姿勢,昏黃的路燈把她略凸顯的脊骨勾勒得很分明。舊街的路面長久沒整修過,心臟一樣裂出一道道的痕,總有一顆顆碎石滾在路面上。
辛喬還和十年前一樣,穿一雙黑色球鞋,拿腳尖來回來去的撥弄。
她抽一口煙,明明熟稔的動作,忽地嗆出了一聲咳。
好傻啊,辛喬。
生活已接連教你兩次了,怎么還是學不乖呢。
在還沒有弄清形勢的時候,就急吼吼把自己一顆真心往外掏,非要觸了刀見了血,才和小動物一樣把受傷的肚皮猛縮回來,皮毛一蓋,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可能只有自己知道,有些血不鮮紅,近似透明,從肚皮的傷口滲出來,一路走一路淌,使腳步都變得泥濘。
然后辛喬恍然大悟,那是眼淚。
那些透明的血,是她從未允許自己流出的眼淚,隱形的跟在她的腳步后。
她緩緩的又抽一口煙。
別傻了。
她所有的悸動與柔軟,都已被今晚的周琨鈺一筆勾銷。還剩下些什么呢,剩下憤懣,剩下不甘,剩下惱羞成怒。
好在她還沒有踏出真正喜歡的那一步。
現在這些負面的情緒,就像一地狼藉腐壞的垃圾,又如何還能開成以“喜歡”為名的姣妍的玫瑰。
她今晚跟周琨鈺說的是真的。她覺得自己永遠永遠,都不會再動心去喜歡周琨鈺了。
她和周琨鈺的關系,很奇異,用游戲來定義也并不算準確。辛喬覺得,她們倆的確有一個瞬間,共同站在了某個岔路口,往左走,便是真摯的感情;往右走,便是游戲般的較量。
說不上是哪個膽小鬼,把她們引上了往右的那條路。然后,就再也回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