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這么一說,蘇明雅就驟然伸手捂住他的嘴巴,混亂的呼吸噴了他滿肩。
顧小燈感受著背后突然劇烈得像拍皮球的心跳,知他心神大亂,既覺可笑,又覺可悲。
他扒開他的手,克制著悲憤盡量冷靜“你當初把我往死路上送,送都送了,沒想過我可能會死嗎”
蘇明雅如遭雷劈,聲嘶道“是,我沒有想過。”
他的氣勢弱下來,顧小燈腦子里轉了一圈,試圖誤導他一下“那這七年里總會想過吧。人死如燈滅,消失和死也沒多大區別,你見到我時卻很篤定是我,明明你身邊一堆養得跟我一模一樣的倒霉蛋。蘇公子,那么多十七歲的顧小燈,你分得清么眼下你懷里的這個,你怎么知道就不是假的”
可惜誤導沒成功,蘇明雅那只戴著佛珠的左手上移掩住顧小燈的臉,極其篤定地撫摸他的眉眼“沒有人比我更熟悉你。小燈,你是我看了四年之久的小朋友,我比你的父母,手足,貼身仆人都要熟悉你。他們分不清你和別人,那些讓他們迷惑的替身,每一個都是我捏造出來的泥人,我怎么可能認不出你。”
顧小燈沉默住了,既為那些倒霉蛋默哀,此外也覺得顧瑾玉分不清真假,怕是等到他在這里過了三春,那傻大個還在外面瘋瘋癡癡地看戲法過家家。
他少年時同顧瑾玉的交集少,想來是指望不了了。
顧小燈打住凄楚,也打住了蘇明雅越說越不像話的言語“蘇公子,你讓讓我,我還想自己抱著被子打滾,你看我們,晚膳后都黏了一個半時辰了,你不要連睡覺都來抱我,我要喘不過氣的。”
蘇明雅的話戛然而止,顧小燈閉上眼貼了貼他的掌心,到底將他哄過去了。
“嬌氣。”他松開顧小燈時又這么說他,“嬌嬌。”
這一夜好說歹說,顧小燈有驚無險地獨睡過去,翌日十五,他憑著平日的作息在天亮前醒了過來。
他迷糊間慢慢爬起來,銀鈴在被窩底下發出悶響,他意識到自己在一個沒有窗的地方,噯了一聲醒過神,抬眼一看更是激靈。
說好分床睡的蘇明雅竟披著斗篷倚靠在他的床尾睡覺,眼睛仍閉著,眼下一片淡淡青色,左手里還垂著那串隨身年久的深紅佛珠。
短短兩天,顧小燈就已經在他這得多了驚嚇,心嘲到底是個不堪信任的瘋人,現在看蘇明雅黏在床尾也不覺稀奇,總之不要來辱他就是。
趁他未醒,他反倒能瞪圓眼睛上上下下審視他。
目光掠到蘇明雅手上時,顧小燈看到他袖下的手腕布著好幾道陳年舊疤,看樣子曾割出幾次深腕,也似輕生。
“也”之一字,自是他先從顧瑾玉那聽來、見得的尋死行徑。
顧小燈看了片刻,自落水后醒來,每見一個故人,他就總處在震驚當中,天外有天,驚又有驚。
茫然和驚惶像無形的鐐銬覆蓋在他四肢的銀鈴上,他反反復復地體會他的一夜與世人七年的長隔。
醒來三十幾天,世事劇變仍然能一次次轟開他的感知,叫他一遍遍震駭。
他的適應力實在跟不上趟。
蘇明雅看起來十分疲憊,他合該做他的權臣,高枕富貴鄉,病臥美人懷,而不是像現在狗一樣地扒著床尾。
何至于此呢他真實的藥血也好,飄渺的感情也罷,值得這些從前待他高高在上的貴胄們撕面,一個個變得煩人、討嫌、瘋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