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兮不知道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孩子是如何平淡地講出這段話的,那時候的穆東該多大,倒回去算算,不過也十歲左右。
“所以這房子是賠償金修的”
“嗯。”
穆東點點頭,也回頭看著身后的漂亮的房子,眸子又亮了起來。
“判下來對方是全責,為了獲得更多的賠償款,我簽了諒解書,本來輪不到我簽的,可爺爺奶奶早就不在了,其他的親人也斷了聯系,胡叔叔作為監護人帶著我上法庭,那時候村里人在背后議論紛紛,罵我沒良心,不讓那殺人犯血債血償,反而原諒了他。”
穆東的聲音頓了頓,十八年來,他從未像如今這樣對個陌生人打開過話匣子,或許是剛才那杯溫熱的牛奶,讓腸胃都變得暖洋洋的,亦或許是早上那個自動復原的攝影機,讓他相信了虞兮是個好人,總之,他有了一種莫名的傾訴欲。
“虞先生你時不時也覺得我做錯了”
“阿東,你不用老是叫我虞先生,我比你也長不了幾歲,你叫我小兮哥就好。”
虞兮從墻角搬來兩根小板凳,在大門邊一左一右放下一根,坐下來。
“你做得沒錯,你自己是小孩子,還得照顧襁褓中的西西,能夠得到更多的賠償款自然是最好的。”
“好的,小兮哥。”
穆東的臉上浮出笑,真正屬于十八歲大男孩兒該有的笑,兩只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那時候西西只有這么大一點兒大,我也在鎮上讀小學,所以每天就帶著他一起去上學,我班主任人很好,我上課的時候,她就幫我照顧西西,我放學就去接他,小心翼翼地照顧他,沒想到現在都長這么高了。”
“為什么不把錢留著”
這也是縈繞在虞兮心頭的疑問,對于兩個孩子而言,這房子似乎并沒有太大的實用價值。
“如果這錢留著,估計早就沒我們兄弟倆戲了。”
穆東自嘲地笑笑,拿過一旁早已準備好的木頭和刀,開始制作起木劍來。
“我爸的葬禮是胡叔叔和村里的一些老人幫忙操持的,可官司一結束,那些親戚不知道從哪兒得到消息,一個個都來了,鬧著搶著要領養我們兩兄弟,差點在村委會打起來,可滑稽了。”
“這就是人性。”
虞
兮心頭有些唏噓,
言簡意賅地說道。
“胡叔叔哪兒能不知道他們的意圖,
征求我的意見,我就告訴他,我可以照顧自己,也可以照顧西西,他作為我的臨時監護人得把那筆賠償款給我看好了,結果那幫親戚又想要分賠償款,還讓胡叔叔惹上了官司,我很是過意不去,所以在初中畢業的時候,我便決定把錢一大半拿出來修房子,而剩下的,都留做以后西西的生活費和教育費用,我那幫親戚在背地里沒少罵我,都說我瘋了,糟蹋我爸拿命換來的錢。”
虞兮以前只覺得這個男孩兒有些過于早熟了,卻沒料到他身上居然有這么重的責任與壓力。
“為什么一定要修房子用那筆錢,你和西西完全可以離開這里,到城里去,過上好日子。”
“小兮哥,城里的房子我們可買不起,而且物價高,消費高,沒多久估計就敗完了。”
穆東的手上還在削木頭,目光落在身后的房子上,很是滿足。
“再說了,如果我們離開了,阿姨后悔想要回來找西西,就永遠找不到了,西西不知道爸爸媽媽的事,他一直都以為爸爸媽媽在外邊打工賺錢,所以他每天才有奶粉喝,有肉吃,甚至爸爸媽媽還攢夠了錢修起了身后這大房子,他們很快就能回來了。”
虞兮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道閃電,他想到了胡村長說,是穆東主動提出想把房子用作他們綜藝錄制,也記起了第一天剛到穆家時西西的排斥。
“所以,你之所以把房子修得這么漂亮,就是像讓西西的媽媽在節目里看到,可以回來”
“嗯。”
阿東笑著點點頭,他的動作很快,說話間,第一把短劍就已經有了雛形。
“阿姨是因為家里房子破所以才走的,當媽的,怎么可能不想孩子呢而且西西漸漸長大了,也不像小時候那么好忽悠了,他有時候還會問我爸爸媽媽在哪里打工,為什么逢年過節都不回家,還說自己不吃肉了,把錢攢起來坐飛機去看爸爸媽媽,我只能編一個個理由騙他,我也不知道能騙到什么時候,聽胡叔叔說有綜藝到村子里拍攝,助農扶貧,所以我跟西西說,要是爸爸媽媽在電視上看到我們,看到漂亮的房子,說不定很快就能回家了。”
一向內斂的男孩兒難得說這么多話,阿東長吁一口氣,吹掉短劍上的木屑,瞇著一只眼審視半天,這才繼續換小刀在上邊雕花紋。
“為什么非得讓她回來你們兄弟倆相互扶持也挺好的。”
上輩子在孤兒院長大,虞兮見過太多被父母拋棄的孩子,他不管西西的母親是否有什么難言之隱,但對于狠心拋棄一個月的孩子決絕離開的女人,他并沒有什么同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