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陰影直到成功后都難以消退,因為周滅商來得愈發神奇和不可思議,仿佛神明一場突如其來的饋贈,就更讓他難以接受神明不夠鐘愛于他這個想法。因為他
會恐懼同樣無常荒謬的命運降臨到周人身上。
滅商之后他開始多病。他的兒子不多,根據周人嫡長子繼承的原理,他和正妻邑姜生子更是晚,太子周頌不過幼兒,周發難以欺騙自己能在他身上看見神惠的影子。
于是當他又一次在深夜里輾轉反側,整晚整晚地難以入眠之際,他又一次喊來了周旦。
只能是周旦。
周公啊周公
孔丘嘆息。
在周發曾經頻頻為噩夢困擾的時候,每每都是周旦為他解憂。
后世人常說周公解夢,實際上最根源就在于后者每次都是利用夢境來緩解兄長內心的不安。
他寬慰周發,說母親大姒曾經夢見過殷都生滿荊棘,這是上天降下的亡商之兆。說商王雖然給予了神明不少的貢獻,但祂不會因為這種小小的實惠而違逆天道去偏袒商王。
為了讓自己的解釋圓滿,足以安撫兄長的痛苦,他重新定義了“德”的概念。
他拋棄了盤庚里商人那種無原則的恩惠,說所有人都生活在世間的客觀道德律法之中,比如孝悌長幼,寬宏溫直,說上帝只會保佑有德之人,而無德的君王或者朝代會被有德之人代之。
對,這是我們后世人經常詬病的那種道德敘事。哪怕現在我也要批評,卻也得承認,它誕生的初衷足夠溫情善意。
他對德的詮釋,其實最開始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最樸素的愿望不想殺人,也不愿無故被殺,能夠生活在一位寬容的,溫和的開明君主的統治下,度過安定寧靜的一生。
周旦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定位,他不認為自己有能力獨自承擔起父親開創的事業,卻也堅信,這個使命所帶來的壓力,必須要由他為兄長進行分擔。他將成為兄長的心理輔導師,塑造并維護他的形象,輔佐他完成一切的大業。
而他的兄長,周發的使命必須是成為帝王,成為那個有德之君,他必須完成翦商,繼而重建人間秩序。
所以在被兄長召喚的每個黎明之前,他都清醒從容,鎮定宛如白日。也許長兄的死亡同樣曾給他帶來陰影,所謂“一飯三吐哺”的傳言,亦可能是他用餐時難以自制的失控嘔吐。但在周發面前,他從來不會表現出任何異常。
因為他一定要足夠自信,足夠冷靜,才能夠穩定住他兄長內心深處所有的不安。做某種意義上周發精神上的支柱。
直到這一次的召喚,他第一次在大難開始后,在兄長面前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