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道最深處走到外面花費了不少時間。
莉莉絲原以為到了地上便能同阿賈克斯分道揚鑣了,不料這小子竟固執地跟了她一路。
若換做一般人,高低得跟少年掰扯兩句。
莉莉絲卻偏不。
她對身畔的腳步聲充耳不聞,對少年不時越過水平線刷存在感的行為視若無睹。直到借夜色出了城,她走入一戶隱蔽的棚戶居,牽起一匹烏黑的駿馬。
莉莉絲輕撫馬兒的鬃毛,似笑非笑地瞅住阿賈克斯。
“剛剛偷聽了那么久,你應該已經猜到我要去哪里了。怎么,還要繼續跟著”
將先前在地牢內聽到的談話與腳下這條通往至冬西南的官道相結合,莉莉絲可能要去的地方有且僅有一個,那便是加里寧格勒港。
以護送伊戈爾家人偷渡的方式支付那筆價值二十萬摩拉的賬單,這顯然是一樁虧本買賣,也是真正令阿賈克斯不解的地方。
對于阿賈克斯的疑惑,莉莉絲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回應了一句“騎士莉莉絲有債必償,既然我欠過人家的,那就得認。”
她像是一顆未經打磨的原石,被鋒利的月色剖開,在阿賈克斯眼中現出了不同的切面。
只是她呈現出來的特質未免太過矛盾,不同的人格疊加反復,令人無法看穿她的真實。
“或許,您倒也不必非得用上還債這樣冷冰冰的字眼”
“不然呢”
“說不定,騎士莉莉絲要比自己想象得更有人情味。”
說這話時,阿賈克斯笑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在莉莉絲面前不設防地笑,眸子彎彎,唇邊陷下一個小巧的梨渦,看起來像一只狡黠活潑的小狐貍。
莉莉絲愣了愣。
過了許久,她的面上雖沒什么表情,透徹的眼底卻緩緩浮現出些許笑意。
她輕輕搖頭“你錯了,還不清的賬才是人情。”
阿賈克斯噎住了。
他心想,這位騎士大人的腦回路還真不是一般的奇怪。
莉莉絲似乎并不打算趕阿賈克斯回去,甚至還牽來了另一匹白馬。
莉莉絲“會騎嗎”
“當然。”阿賈克斯應得很快。
于是莉莉絲向他遞出韁繩,自己則利落地翻身上馬。從至冬城前往加里寧格勒滿打滿算需要兩個鐘頭,她必須抓緊時間。
阿賈克斯很快策馬追了上來。
夜風將耳膜鼓脹,馬蹄聲颯沓。前方那道白色身影沉默且孤寂,幾乎將與雪光月色融為一體。
阿賈克斯終于忍不住將那個盤桓于心的問題問出了口。
他拔高聲,清亮的聲線如箭矢穿透寂色“長官,要是我剛剛沒攔住您,您真的會把犯人放走嗎”
“會。”
只不過地道的通路早已有至冬宮重兵把守,伊戈爾是逃不掉的。
與死亡本身相比,希望的湮滅往往才最令人絕望。
“什么”莉莉絲的聲音太輕了,阿賈克斯完全聽不見。
但她并沒有重復一遍的打算。
莉莉絲與阿賈克斯抵達加里寧格勒港口時,離發船點尚有余裕。
受地脈因素影響,這里是至冬國唯一的不凍港。每年一入冬,加里寧格勒港口的碼頭永遠船滿為患,安置于裝卸區域的集裝箱也是堆積如山。
在橫穿貨品區前往碼頭的途中,二人不約而同被回響于隔壁過道的雜沓腳步吸引了注意。
阿賈克斯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已被莉莉絲一把拎入半空,借著股平地卷起的颶風,穩穩落上了十來米高的集裝箱頂。
向下看去,面對他們的是一排黑黢黢的槍口與一眾身著愚人眾制服的士兵。在看清莉莉絲的面容后,那些士兵又手忙腳亂地將武器收了回去。
“十分抱歉,騎士大人,我們剛剛沒看清是您來了。”
莉莉絲擺擺手,狀似不經意地問了句“都這個點了,你們聚在這兒忙什么呢”
士兵們面面相覷了一陣,誰都不敢貿然應上這位長官的問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