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填充物,他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像氫氣球往上面飄,直至撞上天花板。他往下看,木地板上,自己的內臟流淌了滿地,將淺杏色的地板慢慢暈染成了漆暗的橡木色。
成人禮當晚,刀子從哥哥后背沒入又抽出,也是淌了一地的血。
明明熱鬧非凡的晚宴靜謐無聲,炎熱喧鬧的晚夏,連知了的叫聲和翻飛的樹葉之間的撞擊聲,也都消失了。
唯獨談雪案說了一句“破壞了你的成人禮,我很抱歉”。
不,不需要抱歉,哥哥。
江鶩的手浸在談雪案后背濕潤的血液當中,哥哥溫熱的鮮血順著自己的手背一路滑落到小手臂,為什么周圍的人只是看著,為什么他們不打醫院的急救電話。他哥快死了。他哥死了。
他的生日,哥哥的祭日。
談雪案的尸體沒有在殯儀館停留太久,三天都不到。墓地買在了且停最好的位置,背靠白蠟樹小樹林,隔幾米遠,立著一棵看起來已經活到頭的欒樹,最頂上的枝椏看起來都老態龍鐘,地面鋪著一層又一層的干癟果實。
前來悼念的人比江鶩以為得要多,小學同學,初中同學,高中同學,還有許多老師們,都來了。
他們頭頂罩著厚厚的烏云層,仿佛隨時會有瓢潑大雨從中傾倒而下。
每個人的表情看起來都十分難過,烏云一團一團擠在他們臉上,眼淚從云里大把大把擠出來。
江鶩站在人群最前方,他穿著哥哥的大衣,略微有些小,衣袖有些短,哥哥喜歡蘋果和檸檬草的味道,衣服上也能聞見這兩種味道。
但味道和人不一樣,人會活著,味道在人死后,最終會慢慢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江鶩聽見身后的啜泣聲,他麻木地扭過頭,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緩緩梭巡過去。哭什么你們又不愛他。
“
江鶩我操你媽”不知道從哪里沖進來的幾個男生,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吼聲,如石頭般的拳頭雨點般砸在江鶩的腦袋上,肩膀上,身體各處。
那些悲傷地哭泣著的人們一見到江鶩挨打,立刻像士兵一樣沖上去拉開鬧事的人,保護江鶩。
幾個明顯年紀比江鶩要大的青年眼眶通紅,情緒最激動的那一個用力地搡開桎梏自己的人,他指著江鶩的鼻子,絲毫不怯,“鳩占鵲巢的敗類,都是你害死了談雪案,你他媽遲早遭報應,呸”
他們不知從何而來,似乎來自于劇情以外,周圍的人對他們的憤怒感到莫名其妙。
他們預備走了,其中一個卻又恨恨地掉頭回來,他紅著眼睛,冷冷地質問江鶩,“他對你還不夠好嗎你知道像你這種毫無根基被領進我們這種家庭的孩子會是什么下場,你知道就算你只是安安分分當一個養子,你所得到的,也是百分之九十的人夢寐以求的,你他媽的吃的每一口飯,喝的每一口水,都是談雪案的”
“要不是談雪案一路護著你,你以為你能活到今天,別說其他人了,光是我也能讓你生不如死千百回。而他因為你的緣故,被人推下樓梯。在希川的時候,一到快下雨的天氣,他就骨頭疼,你不知道,我卻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幫不了他,眼睜睜看著你像個吸血鬼一樣把他吸干。”
“現在你哥死了,你滿意了你高興了”
說話青年的修養原本應該極好,他穿著一身黑,但衣料講究,能看出來,他特意為談雪案的葬禮而來。
江鶩認識他,何玉飛嘛,大科學家。
“你現在這幅樣子,做給誰看”何玉飛語氣麻木,卻是充滿了諷刺嘲弄的眼神,他的眼神在掠過身后墓碑上面,談雪案的黑白照片之后,滑過濃濃的哀痛。
葬禮結束后的三個多月,江鶩每天都和衣睡在哥哥的墓地旁邊,那是他不可多得的溫床。
沒過多久,他的身體被推著繼續走劇情,余珰和談清暉將他送到國外。
可他的精神與靈魂依舊徘徊在哥哥的墓地旁。
遠方非他所愿,他心安處即是他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