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草和玉米地一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到這會兒,草叢里還有蟋蟀蚱蜢的鳴叫,正午的太陽已經不知不覺間轉變成了夕陽。
眼前的場景像一幅油畫,像一場夢境,幸好手臂上的刺痛和瘙癢和格外真實。
周遭的空氣,包括皮膚,都被日光曬得暖融融,所以臉上滑過眼淚時的觸感分外明顯,談雪案打了個激靈,抬起手背抹了下臉上的眼淚。
談群山后背跟長了眼睛似的,在這時轉過身。
談雪案睫毛上的水光還沒消失,見著遮掩不過去,他只能道“爺爺,如果以后爸爸媽媽不喜歡我了,都去喜歡江鶩了,我該怎么辦”
“如果以后你跟奶奶,還有我的朋友老師們,都不喜歡我了,不要我了,我該怎么辦”
談雪案不知道自己問出這樣的問題,談群山對自己會是怎樣的看法,會不會像書里的大家一樣,直接為江騖開始辯護,并且希望自己能接受江鶩的一切。
他問問題的時候,也沒什么底氣,他太久沒被堅定地選擇過,沒有被應該偏愛自己的人偏愛過,后面幾個字,他吐露不清,顫著音,夾著哭腔。
談群山見狀,把手里的簸箕放到了地上,他用滾熱的掌心拭掉小孩臉上的眼淚,彎著腰和小孩說話,“看見地上這些雜草了嗎”談群山指著地上。
談雪案不明白談群山忽然提出這樣的問題,但還是點了點頭。
“你覺得這些雜草需要被鋤掉嗎”談群山繼而問。
頓時,談雪案陷入了茫然,他沒干過農活,他不知道。
他一時半會兒回答不上來,只盯著及小腿高的雜草,它們在莊稼地里長成這樣,怎么看都應該用農藥或者除草劑什么的清理掉,不然會影響農作物的生長。
但是,玉米地的茂盛程度比雜草可要恐怖多了,雜草的勢頭遠遠趕不上玉米地。
談群山握住談雪案的手腕,拉著他蹲下來,席地而坐,他隨便指著一根玉米桿子說“在玉米苗剛種下,也就是玉米的幼苗期,如果出現雜草,我們肯定是要清理掉的。”
他說完,抓住一把雜草,輕輕一拔,一株雜草就被從松軟的泥土中拔起。
“但是,”談群山話音一轉,“當玉米苗不斷地生長,它甚至可以反過來搶奪陽光,水分,肥料,最終變成現在的模樣,而這些雜草,只能在它的蔭蔽下茍延殘喘。”
談雪案眼淚已經停下,他垂眼看著腳下綠悠悠的雜草,“我想,我明白了您的意思。”
“我們每個人啊,得為了自己活著,為了自己活著,要學會爭,學會搶,以讓我們自己變得更強大,”談群山目光溫和卻不失精明與凌厲,“我們不是為了某個人,或者某些人的喜歡活著。”
談群山“寧愿自己充當保護者的角色,也不要當被保護者,明白嗎”
他捏了捏將將十歲的小孫子肉肉的臉蛋,覺得他應該是沒太聽懂,“前者是資源擁有者,后者是被施舍資源者,當前者在某一天停止下放資源,后者立刻就會處于孤立無援的境況。”
老人將手心朝上,再將手心朝下,最后捏成一個拳頭,擊打出去。
談雪案不明所以。
“擁有決定性力量的人,一定不會是手心朝上的人,反之亦然。”談群山說完后,拉著談雪案站起來,“你現在不懂沒關系,以后就會明白的。”
“不用太在乎江鶩的存在,利用談家的所有資源,供養自己,武裝自己,強大到”談群山想了想,忽而打趣了起來,“甚至你都可以充當清暉和余珰的角色。”
談雪案怔怔地站在原地,談群山似乎只是為了給他開一個小課堂,說完他就繼續開始挑選玉米掰。
落了有些遠的距離,談雪案回過神,追上去,玉米的葉子抽在了他的臉上,他卻覺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