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走到最高處加冕,就已孤絕不勝寒。
小朋友未免太過于多心了,劉徹拍拍他,不作一詞,轉身離去。
事實證明,盧諶的擔心果然沒錯。
劉琨第二日一早傳詔升堂,下了擊殺令。
劉群沒想到他爹這次居然真的會取他性命,還以為自己會被無限包容著,終于忍不住慌了,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父王,我錯了,你救救我,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在場眾人皆對他怒目而視。
劉琨身形清寂,神色平淡,孑然立在殿前,赤色衣衫若一片流動的晚霞緋云,迎風翻飛,勾勒出虛幻躍金的光影。
他始終沒有回應劉群任何一個字,只是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握緊。
劉群見得不到回話,整個人都開始崩潰,最終甚至破口大罵起來,要多惡毒有多惡毒。
直到被拖下去當眾斬殺,伴隨著一聲慘叫,叫罵聲終于消失不見。
鄭成功揮袖拂去了風中彌漫的一縷淡淡血腥氣,安慰他說“有些孩子注定是冤孽,來到這世上就是一種錯,你對他再好也沒用,看開點吧。”
世上居然還有人跟他經歷一樣慘的,他頓時就平衡了啊。
劉琨接下來的表現還挺正常的,朝會議事,處理政務,規劃戰略,依舊是十分高效,有條不紊。
眾人觀察了一整日,未見有任何異常,懸著的心總算是稍微放下,各自散去。
哪料得,這一晚剛入深夜,眾人剛睡下,便聽見一聲悠揚的
簫聲如泣如訴,在夜風中寂然響起,久久回蕩,一縷縷音調直沖天靈蓋。
正是劉琨夜中難寐,心事重重,遂披衣坐起,坐在寢殿階前吹簫。
須知禁宮深處,三更鼓后,落針可聞,整座皇城都已經陷入了沉睡,誰敢在此時發出聲響
劉琨作為兩晉時期最出眾的音樂家,琴、簫、羌笛、琵琶、胡笳無所不精,尤其擅長吹奏悲音。
當年守衛晉陽城時,匈奴數萬大軍圍城,他陷入了極端孤立無援的境地,并不慌張,只是靜立在城頭的風霜中,吹了一夜的胡笳,皆為思鄉曲。
那是征人夜泣,青燈獨坐,在黃沙明月、天地蒼穹之間飄然回響,不絕如縷。
數萬匈奴兵被勾起了思鄉之情,在曲中紛紛含悲墮淚,慟哭不已,到天明時便退兵離去。
一曲胡笳守孤城之事,堪為千古絕唱,是何等的流華蘊藉,又是何等的風度無雙。
可想而知,劉琨的悲曲究竟有多么大的殺傷力,多么扣人心弦,攪起情緒千絲萬縷糾纏。
這一夜,劉琨想著死去的劉群,和許許多多埋骨在亂世中至親故友,忽覺悲從中來。
他抬眸望著身前沉睡的宮闕,新雪過后,明月便顯得格外清絕,將一座座沉睡的殿宇飛檐映得猶如通透的美玉。
“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一切都是消沉而寂靜的,冷風穿過回廊,卷著樹梢一片薄若蟬翼的月光飄落,蕭然撫過衣襟。
他伶仃坐在那里,任長風灌滿袍袖,蒼白的手指握著玉簫靜靜吹奏,許多年浩渺歲月便也在指間沉淀了,抖落蒼涼不盡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