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秀夫感受著
城中的柔風,衣衫簌簌,有一種終于從公文堆里重新活過來了的感覺“一路行來,我覺得此間風光甚是姝麗,只是樓臺布局太過于四方端正,顯得很呆板。”
他身影纖長,立在落英繽紛的花樹下,一片片榴花開欲燃,明艷如火地落滿了雪衣。抬手輕輕拂過,緋色花瓣映著素白指尖,瞬息凝結成一幅畫。
張世杰看了他一會,移開目光說你哪里不喜歡,我讓宮人去改。”
“如今天下初定,可不能再大興宮室營造亂花錢”,陸秀夫笑著搖搖頭,“不過我們仍舊可以做點改變,你有新酒嗎,要很新的那種。”
宮人很快送了幾壇小巧玲瓏的桃花釀過來,人間四月芳菲盡,這些桃花不過新離開枝頭,盈盈追玉,藏于壇中,芳香正濃郁。
陸秀夫提筆給每一壇酒都寫上了標簽,寄托著對于新生帝國的美好愿望,“十年海晏河清”,“十年黎民安康”,“十年德興質純”,之類的,而后將酒通通都埋到了花樹底下。
張世杰默默幫他挖坑,聽他含笑說道“等十年后愿望實現了再來挖,介時一定已經成了陳酒,可以把酒臨風,對飲江山萬里。”
張世杰設想了一番彼時的景象,但覺人間至可期盼,不過如此。
“等四海升平,百姓和樂,你也成了圣明天子”,陸秀夫在花樹下的一處秋千上坐下,回望不遠處的蒼蒼禁宮,“我也就可以放心離去了。”
張世杰眉頭一下子皺緊了,下意識握住他的手腕“你要離開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點想出去玩”,陸秀夫目光悠遠,看著一只飛雁越過深深的宮墻,飛入了天邊重云碧影的深處,在流嵐云霞之上,留了一撇淺淡蔓延的明凈墨痕。
他輕聲說“我不能一生都在朝堂中度過也許出海看看,南洋有鳳凰鳶尾,北地有凍海冰川,西方有森羅萬象,東土有異土扶桑,就這么看看星月,枕枕波濤,聽聽鯨歌,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也挺好。”
“又或者在那之后回到江南去,流連煙水,枕石漱流,泛舟五湖,在云山深處久久凝望,便看到了我詩中所寫過的景象,「人倚欄桿猶未去,一雙白鶴破山來」。”
陸秀夫說到這里,微微一頓,話鋒一轉道“當然,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怎么著也得來個十年八年,等天下太平,豐年民安吧。”
張世杰默然無言。
他有點想問「那我呢」,但終究什么都沒說。
一個人再怎樣一往無前、冷漠堅決,生命中都會有某一個時刻,面對某一個人遲疑不決。
那年在五陵島所懷過的隱憂,又在這一刻掠上心頭,他看著眼前人,心想,我已經因為一己之私改動了他的人生軌跡,換來十年,這難道還不夠么。
我不是試圖摘月亮的人,只祈愿明月分一二縷清輝曾照亮我,如此也可堪慰平生。
“好”,沉默了許久,張世杰神色如常地說,甚至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那你可要快點完成這些事,
我才放你走。”
“這是自然”,陸秀夫見他如此支持自己,眨了眨眼,語調也輕松起來“放心,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會忘了你的,到時候一定給你郵寄紀念品。”
他眼看時候不早,趕緊催促張世杰回去重溫一下明日典禮的流程。
“好。”
二人并肩往回走,然而在轉過一處回廊的時候,赫然望見臺階下面巍然豎立著一方棺材。
張世杰一下子眉峰緊蹙,深感有必要把禁宮上下都清洗一遍。
什么人竟然往御花園里亂扔棺材,若是嚇到君實怎么辦。
“走吧,莫管它,我們回去”,他握著陸秀夫的手說。
“讓人來把棺材搬走,運到別的地方去厚葬”,陸秀夫望了幾眼,神色漸轉冷凝,“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今日卻出現棺材,多半是什么前朝人士心有不甘,刻意來膈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