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秀夫輕笑,復又夾雜著極輕的嘆息“但愿如此,天地如此滄桑,時空如此浩渺,又豈是人力所能轉移世杰相信這天地間有神明嗎”
“不信”,張世杰冷冷地說。
他在沉默中回想著自己的前半生,生而落入塵泥,家中滿門喪盡,世間的苦難他什么沒經歷過。
也許,弱小時候的他還會祈求上天開眼,放他一條生路,但自從他建起了五陵島,埋下了至親的衣冠孤墳之后,他就只相信他的手中劍了。
蒙元的暴政不會因為蒼天垂憐而消失,要想活下去,只能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世間無神,人只能自渡”,他輕聲說。
就在這一瞬間,到了深夜,雪后的長風凜冽浩蕩,終于吹開了天空中的萬里凍云。
厚重帷幕緩緩散開,星辰一顆接一顆地浮現,很快就在丹霄樓前匯聚成了一條懸掛的瀑布,清光萬千,璀璨奪目。
陸秀夫起身,伸出手去觸摸星光,斑斕的星輝便如冰玉般從手腕滑落,紛揚成一場空明剔透的飛花,隨風吹落,星星點點地沾滿了衣衫。
“多美啊”,他輕聲驚嘆,“不枉我等了幾個時辰。”
張世杰望著好友,見他一身清絕地站在如水的星河深處,遺世而絕塵,未知今夕何夕,無端覺得他比那些荒誕不經的傳聞更像神明。
若人間真有神明,就應該是陸君實的模樣。
他沉吟道“也算是信一點吧。”
陸秀夫回過神,頓時被他前后矛盾的言語給逗笑了“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眼見張世杰似乎有話要說,他立刻舉起一只手阻攔道“你可得想好了,最好給我一個否定的回答,這樣我就可以放手去打擊蒙元那些亂七八糟的國教,什么密宗、喇嘛教之類的,通通用漢文化改造。”
你想做什么,直接去做便是”,張世杰說,想了想又沉聲道,“我不信神,只信你。”
陸秀夫半張臉都被圍巾裹起,只有眉眼露了出來,彎起了一絲愉悅的弧度,在星河清淺的映照下溫潤生光。
“好呀,等今年春天到來的時候,我要看見你在金鑾殿上拱御天下,一道對飲春風。”
不久后,文天祥的捷報傳到了大名府,中間不少城池都隨之歸順,倒向新朝。
與此同時,大都城內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忽必烈將太子真金苻堅當眾射殺于城頭,阿術救援不及,為了給殿下復仇,驚怒之下直接倒戈向了阿里不哥。
阿里不哥因為之前平叛之事,被加封了兵馬大元帥,本就和忽必烈互相僵持,勢力不相上下。
這時得了阿術援助,頓時如虎添翼,眼看就要壓倒忽必烈,讓大都城頃刻易主。
結果,阿里不哥志得意滿之下,難免就對阿術口不擇言了幾句。
什么“真金漢化愚不可及,實乃庸主也”,什么“你從前跟錯了人,現在跟著本王,以后也能撈個大元帥當當”,又是什么“真金小兒以卵擊石,難怪要失敗”。
阿術對自家太子敬若神明,如何能容忍他這般妄言,終于忍無可忍,又想著太子之死他多少也有份,干脆就拔刀撲了上去,直接跟他拼命。
反正他這條命也是太子救下來的,如今就當復仇還回去了,何懼有之
一人在打斗中碰翻了燈盞,火勢越燒越大,本來都有機會逃出去的,但阿術一心想要取他性命,死不放手,最后一同葬身于烈火中,反倒是讓忽必烈撿了個大便宜。
人在家中坐,對手自然無,兩個最尖銳的敵對勢力通通消失了,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事嗎。
忽必烈沉浸在終于保住王位的勝利喜悅中。
而此刻,陸秀夫還在持續用大名府的元廷官印給他發放平安無事的傳訊,朝中公卿更是各懷鬼胎,暗流涌動,不少人已經準備做了帶路黨。